铁勒沉声:“公子小心,陈娘子他们应是动上手了。”
裴恕之神色凝重。
血腥味逐渐浓烈,地上散落着数支沾血的箭矢,还有几片被利爪撕碎的衣甲——铁勒伏身查看一阵后,愕然回报,“公子,这是狼的撕咬痕迹。”
裴恕之看了一眼,“往前走。”
他们穿过几排茂密的参天大树,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激烈厮杀的修罗场。
山林外的一大片平地上,数百支火把将营寨照得通明,寨门处还插着三面杏黄大旗,旗上绣有巨大的‘褚’字。寨门被整面卸下,寨内已是一片杀声震天。
敌我非常容易区分,褚唯谨毕竟是女皇的堂侄,当朝一品郡王。不论是陈兰若的部众,还是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都不愿意漏出相貌。是以陈兰若一方俱是黑衣蒙面,褚唯谨的私兵都是寻常穿戴。
十分诡异的是,厮杀声中竟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与金铁相击声交织成一片。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火光冲天中,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似鬼火般阴森可怖——竟真有狼群在其中。
营寨中火光摇曳,百来匹野狼如黑云压城,毛如浸墨,獠牙外露,利爪如钩,疯狂撕咬着兵卒的颈项与手脚。皮肉顷刻间被撕裂,鲜血四溅。有的兵卒惨叫着被扑倒在地,狼群一拥而上,利爪抓破铠甲,獠牙深深嵌入血肉,在一片鬼哭狼嚎中,血腥味混合着焦土与野狼的腥臭,几近令人窒息。
看了片刻,铁勒惊异道:“公子,这些野狼为何只咬褚唯谨的人?”
裴恕之略一思量,想起卢绘往日的吹嘘,“绘绘身边有个叫依岚的女护卫,据说深谙驯兽之术。估计绘绘也懂些门道。”
不过褚唯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在最初的惊惶退去后,随行而来的猎手与驯兽师开始有策略的驱赶狼群。哨声、火把、还有特殊的药粉洒出去,狼群不断后退。更有人发现营寨中不知何时被人塞了十几只小狼崽,将这些小狼崽扔出去后,狼群的攻击如暴雨停歇般迅速退去,陈兰若一方开始左支右绌。
“准备动手。”裴恕之扯下身上的白狐皮大氅随手丢到马上;大氅上的金丝盘玉扣撞击在马鞍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正当他们愈发靠近营寨,头顶上忽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警觉抬头,只见一身胡服的卢绘从天而降,宛如一只吊着细丝的蛛娘般悬着长鞭从浓密的黑松树上垂下来。
铁勒忙打手势,一众轻甲卫这才将齐刷刷对准她的弩箭放下,众人甚至十分贴心的往后退了几步——除了气呼呼的覃子烈,他是被铁勒揪着脖子拎走的。
裴恕之缓缓站直,摘下面罩,看着少女不说话。
卢绘轻巧落地,收回长长的软鞭,“你是来找我的么?不用找呀,我很快就回去了。”
“你是担心我出事么?不会的。我答应了你绝不轻易涉险,你看现在兰若阿姊他们都落下风了,我也没敢下场呢。”
“你怎么不说话呀。”
裴恕之终于明白为什么人气极了会无语。
他问,“狼群是你驱赶的?”
卢绘:“是呀。这是依岚教我的,可惜我没学到家。”
裴恕之:“为何狼群只咬褚唯谨的人?”
卢绘:“我带了驱狼的药粉,兑在水中让兰若阿姊洒在部众身上了。唉,野狼还是太机警了,一看不对就跑了。若是依岚在,让她将黑熊驱赶出来就好了。”
她看裴恕之脸色不好,怯生生的凑近:“我真不会亲自下场的,除了兰若阿姊,我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过脸,说的是胡人口音,没人能认出我的。”
裴恕之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恨恨的一把拉过卢绘,边走边骂:“回去再跟你算账!”
眼看他要下令撤退,卢绘颠颠跟了几步:“就这么走了么?那什么…来都来了…”
“闭嘴。”裴恕之头也不回。
他招手让铁勒过来商议,“陈兰若那边要落败了,我怕褚氏亲卫会抓住许多活口,牵扯到绘绘就不好了。”
铁勒在楚王麾下时是亲上战阵杀过敌的,战局什么情形他看几眼就清楚了。他道,“褚家亲卫已是强弩之末,不过仗着人多跟陈娘子的人硬耗。此时我等发起冲击,定能一击即溃。”
裴恕之眸光一闪,“还有陈兰若招来的那群亡命之徒,他们见过绘绘——这种人,招子亮的很。”
跟了陈兰若十几年的部众或许可以相信其品性,但那些只要收足了钱就什么都敢干的江湖凶徒可不一定了。
铁勒心领神会:“卑职明白。”
裴恕之将卢绘拉过来,“你跟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三步远。”
众软甲卫抽刀搭弓,预备向下方营寨发起冲击。
*
战局再度一变。
第二拨蒙面人宛如一阵黑色的旋风,剽悍、沉默、杀敌精确、进退得当,公平的收割营寨中所有敌方兵卒。
铁勒手持火把走在裴恕之身前,脚下是狼藉的战场,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夜风吹来,走在最后覃子烈被尸首烧焦的腥臭味熏了一脸,险些厥过去。
抓了几个舌头问过话后,他们很快找到褚唯谨所在的主帐。
越挨近主帐厮杀越激烈,帐外几名陈兰若的护卫奋死击杀褚氏亲卫,铁勒与覃子烈上前,三五下结束激战。
裴恕之拔剑划开牛皮帐篷,拉着卢绘闪身进入。
帐内共有九人,四名亲卫已横尸当场,褚唯谨按着肩头流血处大口喘气,陈兰若与一名少年正各自与一名褚氏亲卫对打。浑身是伤陈兰若一刀劈开对手的胸腔,那少年则被对手逼到角落。
卢绘见状,唰的一鞭缠住那亲卫的脖子,裴恕之拔剑平挥,那名亲卫咽喉切断而亡。
少年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对刚闯进来的蒙面人惊疑不定,“你是什么人?”
裴恕之没搭理他,向陈兰若呵斥:“赶紧杀了他!”
倒在地上的褚唯谨似是认出了他的声音,伸出手指,“你你,你是裴……啊!”
在他的惨叫声中,裴恕之挥剑而出簌簌簌簌四下,剑尖犹自抖动滴血之时,他已准确的挑断了褚唯谨的手筋脚筋。
陈兰若双手齐握巨大的厚背砍刀,惊愕难言。
裴恕之将褚唯谨踢到她跟前,语气冷峻:“还不动手!”
*
“我早与你说了,我有家有业是决计不会轻易涉险的——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呢?”
“我答应你绝不胡来,又没答应你不驱赶狼群。我卢某人说话算话,答应过的事绝不抵赖,但是没答应过的事难道也要我认账吗?”
“这天底下到底还能不能讲理了!”
义正辞严的声音充满了坚定的信念,无知者听了多半会生出信任感。
裴恕之平静的听完全部,然后说道:“你还有一次重说的机会。”
卢绘:“……”
她转开头,捏拳坚定,“没什么好重说的。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纵是你裴少相权势滔天,也不能不讲理吧!”
“好,我这就写信给你双亲,详述这几日几夜发生之事。”裴恕之当即要起身。
“欸欸别别别!”卢绘大惊失色,赶紧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衣袖。她愤慨道:“裴恕之,你也是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告人耶娘呢!你懂不懂规矩啊,我已经是大人了,有什么事冲我来!”
裴恕之斜下凤目,“我既不讲道理,又不懂规矩,且生平最爱告状——你待如何?”
卢绘万分委屈,“依岚就从不告我的状,阿乌尔还帮我遮掩呢!”
裴恕之:“你可以再提那胡儿一次试试。”语气平淡,威胁之意凶相毕露。
卢绘只好服软:“好吧,就算是我错了。”
“把前面两个字去了。”
“就算是我错了。”
裴恕之转身要走,卢绘用力扒拉住他,“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别走,别告诉我耶娘,他们年岁大了受不住气的!”
裴恕之缓缓坐回来,“重新说一遍。”
卢绘垂头丧气,“我错了,明明答应了你绝不胡来,却还任意妄为。请少相责罚,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明明看见了褚唯谨人多势众,你居然还敢留在黑松林中……”
——“两位能否换个地方?”
一个沙哑虚弱的女子声音突兀在屋内响起。
陈兰若面如金纸,气息不稳,“我身受重伤,部众死伤过半,烦请裴少相别在我屋里微言大义诲人不倦了。”
裴恕之挑眉,“你屋里?这处隐蔽的山脚小院应该是我的地方吧。”
昨夜激战过后,所有人迅速撤离褚唯谨的营寨,然后分批离开那座巨大的黑松林,待到天明后,颍川王府的幕僚迟迟等不到褚唯谨回城,待他们发兵赶过去时,只能看到一地死状惨烈的僵硬尸首,随行携带的金银细软被搜抢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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