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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箭头 第204页

第204页

    卢绘张口结舌:“永、永远不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可可是若真是自己的过错呢?”


    女皇招招手,让少女凑到自己跟前。


    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蛊惑的力量——“就算你错了,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因为这个世道已经太喜欢往女子身上加罪名了。身为女子,自己就不必再添柴了。”


    卢绘怔住了,这是她生平仅闻的‘歪道理’,与书上说的,耶娘教的,迥然不同。


    但,似乎又有那么些道理。


    她的父母固然是恩爱夫妻,互敬互爱,不分彼此,但她自幼在市井乡野所见,不乏对女子不公平的惨事,


    女皇懒懒的向后靠去,“三皇五帝以来,尸山血海、易子相食的惨事多了去了,没有女皇帝,就攀扯后宫的过错。有汉一代,武帝闹的劳民伤财,生灵凋敝,才写了道《轮台诏》意思意思,朕这才到哪儿啊。”


    卢绘再次低下头,轻声道:“微臣还是觉得陛下心中不痛快,不然这么好的秋光,陛下不会不出去走走的。”


    女皇眼中流出几分伤感,“难得呀,如今还有人记挂朕痛不痛快。”


    她指了指一旁堆放着卷宗与奏折的案几,“那儿,左侧第二本,你看看。”


    卢绘以言行事,打开卷轴一看,然后露出‘恰当的惊愕神情’,惊呼道:“天老爷!颍川郡王是被刺身亡的?外面不都说是暴毙么?”


    女皇冷冷道:“领兵出征的郡王一仗未打,三天两头跑出去游猎,然后被仇家寻了个空档刺杀身亡,说出去好听么?”


    卢绘反复看卷轴:“陛下怎么知道是郡王的仇家所为?这上头只写了郡王的死状,别的没写啊。莫非魏国夫人查到什么了?”——陈兰若与裴恕之应该没留下痕迹才对。


    “不用查朕也知道。”女皇冷笑一声,“褚唯谨是被一把宽背大刀腰斩而死,使刀的是个高手,功力深厚,运劲精准。死在同一把刀下的其余人都是一刀毙命,伤处干净利落,只有颍川郡王……”


    “明明可以一刀腰斩,却只斩一半。让褚唯谨断骨破腹,生生哀嚎痛楚了一个多时辰才断气。如此怨毒,不是仇家寻仇是什么?!”


    卢绘心中大骇,她当时还以为陈兰若重伤疲惫之下砍歪了,没想到还有这么残忍的用意。


    她有些心慌,“居然是这样。”


    女皇眼神阴晦,“朕不但知道是寻仇,还知道仇家是谁?”


    卢绘吓的声音都变了,“是谁?”——不会吧不会吧!


    “你听过陈令则这名字么?”女皇缓缓起身,卢绘忙上前服侍她套上丝绸软屐,“隐约听过,仿佛是位将领。”


    女皇双足踩在华美的波斯毯上:“杀褚唯谨的宽背砍刀,原本应是把斩|马|刀——那是陈令则的家传武艺。长九尺,重十五斤的斩|马|刀,他单手可使。”


    她的神情凝重中透着怀念,“那年,王昧将他引荐到朕面前时,受惊的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而来,陈令则笑迎上前,一刀即断其首,顷刻血花飞溅,硕大的马头砸碎了精铜所铸的龙骨伞盖,凌厉、彪悍,是朕生平仅见的绝技。”


    卢绘屏息凝神,“这么厉害啊……”


    “可惜了,他对王昧忠心耿耿,非死不可。陈氏子弟多豪勇,也得死。”女皇神情淡漠,几句话决定了一个军功家族的覆灭。


    卢绘小心试探:“难道陈氏子弟没死光?”陈兰若不会露馅了吧。


    “大约有漏网之鱼吧。”女皇并不很在意,“褚唯谨大可以公事公办,将埋怨都落在朕身上,他偏要作孽糟践陈家妇孺,死不足惜。”


    她从丝绣隐囊旁拿出一个薄薄的纸卷,“绘娘,你看这个。”


    卢绘一看纸卷上的银丝押花,就知是魏国夫人的密报。她迟疑道:“这个不妥吧。”


    女皇将纸卷丢给她,起身走动:“让你看就看,反正过两日人人都知道了。”


    卢绘打开一看,顿时眼如铜铃,失声惊呼:“梁王贸然出兵,落入万大荣的陷阱,损兵折将,重伤昏迷,彭城郡王失手被俘?!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这次是真吃惊了,一点没装。


    女皇在地毯上走了两步,“放心,蠢货没那么容易死的。接着读。”


    卢绘读完剩下的密报,大大松了口气,“噢,梁王醒过来了,彭城郡王也救回来了,呃……就是受了些折辱。有个叫耶律莫纥的契丹小首领偷袭了万大荣残部,不但救出了彭城郡王,还斩下万大荣的首级向朝廷投降。”


    她揩了把冷汗:“陛下,这是好事呀。恭喜陛下,叛乱终于平定了!”


    “好事?呵呵!”女皇双手负在背后,“朕的这些子侄纵是蠢笨如猪,至多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万贼朝不保夕,苟且偷生尚且不易,竟能在众寡悬殊的情形下,伤及一军主帅。更枉论庆义身边护卫重重,居然会叫人活捉了去。”


    她连连冷笑,“这场惨败,是败给朕看的,也是败给天下人看的。看看褚氏儿郎有多么不堪,多么配不上龙椅!”


    卢绘连忙大声道:“唐相公对陛下忠心不二,天日可鉴,不会阴私算计梁王的!”


    女皇抬手摆了摆,“朕没打过仗,但也略知军事,只要兵权授予出去了,之后该怎么打,朕绝不指指点点。可是,唐义方应该明白朕的心意啊,再是蠢货,也是朕的族人,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太损颜面吧。”


    她捶了一拳在桌案上,“从梁王发兵到庆义被俘,前后足有七八日,无人示警,无人救援。偌大一座幽州城,上上下下数万将兵,文武官吏,就这么冷眼旁观,看着褚氏儿郎去送死,去丢人,呵呵呵……”


    女皇的笑声冷厉而愤恨,与卢绘闲聊半日,至此才流露出真正的心结。


    “朕相信唐义方没有参与其中,若是底下人同心一意,推诿隐瞒。待拖到事发后,他也没法子。而朕,也只能故作不知。”


    女皇走到窗台边,在泛着金桂气息的日影下,她的老态愈发明显。


    “年少时朕还奇怪,神人一般的文德皇帝,晚年怎么也会迷信丹药方士。如今才知,这一关,是任你英名盖世也免不了。”


    女皇怅然望向远方,“绘娘啊,朕不是庸弱无能之君,也非因身为女子,力有不逮,而是朕老了。老了,就压不住蠢蠢欲动的人心了。”


    她转头朗然一笑:“绘娘你早来二十年就好了,朕一定教你击鞠。”


    卢绘仰头,久久望着秋光中矗立的女皇。


    *


    出来,卢绘垂着脑袋漫步到九洲宫苑,独自呆坐在碧玉亭中——女皇就像一只骄傲的凤凰,也曾有过强壮凶猛的壮烈岁月,然而如今垂垂老矣,是多么的可悲啊。


    “卢司直可是又有难处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卢绘赶紧抬头起身,对着眼前黑纱罩袍的魏国夫人与她身边的老仆匆忙行礼,“见过魏国夫人,问夫人安,岁婆婆安。”


    岁娘轻笑:“秋日易着凉,卢小娘子别在外头坐太久了。是遇到伤心事了?”


    卢绘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刚从观风殿出来,陛下不用我服侍了。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散值的时候,我在等……”


    她脸红了,仿佛自己是个偷懒的伙计,不好好干活却白坐着等回家。


    “没事就好。”魏国夫人说着就要走。


    卢绘忙道:“夫人留步!”她赶紧奉上竹篮,“夫人对卑职多有关照,卑职无以为谢。这是家母熬的秋梨膏,清火润肺,怎么吃都行。”


    魏国夫人转回身来,没说话。


    还是岁娘上前接过竹篮,笑道:“多谢卢娘子了。”她翻开竹篮,托出两只小瓷罐,“哟,沉甸甸的,做了不少呀。”


    卢绘鼓起勇气,“那个白瓷罐装的是阿娘熬的秋梨膏,青色瓷罐里是…是我熬的…。我做的不好,但是阿娘说,向人道谢要自己亲自动手才有诚意。”


    岁娘拿起青色瓷罐左看右看,脸上笑出了花,“卢小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孝顺仁爱,难怪这么讨人喜……”


    魏国夫人打断道:“你谢我什么?”


    ——你帮我假装断腿遁逃出宫?


    卢绘心想这可不能明说,说出去就是欺君之罪,于是她眼神游移,支支吾吾:“卑职也…好像…不大知道,总之先谢了吧,礼多人不怪。”


    魏国夫人脸上的面纱微动,卢绘隐约觉得她似是笑了笑。


    魏国夫人忽道:“适才卢司直与陛下聊了许久吧。陛下上了岁数,遇事多有感伤,卢司直青春正好,来日光明。陛下的话听过就行,不要往心里去,移了性情就不好了。”


    卢绘愕然——身为女皇的第一心腹,魏国夫人是教唆她对女皇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么?


    她看不见魏国夫人的神情,但她隐隐觉得面纱下定是一张关切的面容。


    *


    幽州城外不远处,驻扎大军的帅帐中。


    啪!一方砚台掷出去重重砸在一名武将头上,那武将的额角顿时血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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