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夫人:“只是不通人情么。”
裴恕之挑眉,“否则是什么。”
女皇多少还讲些道理,眼前这位老妇却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神佛无忌,只要是她认为可疑有害之人,有理没理先杀了再说。
诚然,与‘七獠’等酷吏相比,魏国夫人绝对算不上滥杀,即便是被她无凭无据所杀之人,事后往往也能证明的确有问题——而这也正是裴恕之担忧的。
万一魏国夫人看他不顺眼(不算冤枉),觉得他居心叵测(是事实),对他也来个‘先杀了再说’,那可真是秀才遇见兵了。哪怕他本人能隐匿逃脱,在宫廷与朝堂的多年筹划也将化作一场空。
裴恕之索性闭嘴不言了,因为说什么都是错。
“老身沉疴难愈,眼看是不成了。”魏国夫人忽然话锋一转,“少相安插了诸多眼线,应当早知此事了吧。”这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一惊未落,二惊又至。
裴恕之也不打算反驳了,索性直言道:“夫人位高权重,全东都的人都担忧夫人的康健,并非只有晚辈一人挂怀。”跟这老妇人说话真是太刺激了。
魏国夫人点头,“倒也是,天下不知多少人盼着老身早些死。”
她语气悠然,忽的又是一句惊雷,“那些蠢货只会弄巧成拙,只有裴少相,正正好戳中了老身的软肋。”
裴恕之蹙眉:“不知夫人何意?”
魏国夫人目如冷电,“你千方百计安排卢小娘子入府,不是为了薛氏,一开始就是冲着老身来的。”
裴恕之彷如被一条冷血强悍的毒蛇盯住了,不敢轻动。
“你不必辩解。”魏国夫人转开眼,继续道,“不过老身奇怪的是,为何是卢氏?往年送到老身跟前的小娘子,不是相貌酷似我亡女淇娘,就是生的像崔明祯,再不然就是像我。”
老妇人语气中满是疑惑,“绘娘与我等三人分毫不像,为何你觉得她能打动我?”
饶裴恕之经年沉着,心思机敏善变,此刻也不禁后颈汗毛竖立。
他勉强笑了下,“夫人说笑了。”
这下是真麻烦了。
周思清离世已有四十多年,就算还有老人记得他的长相,记忆中也是他作为成年男子的样貌;而卢绘酷似的其实是少年时期的周思清,眉眼稚嫩,雌雄莫辨。
周思清本是周氏小支的独子,自幼品貌出众,甚得周氏族长喜爱。他十七岁那年,父母得一幼子,这才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无子的族长。
到如今,周思清的父母与童年老仆早已过世多年,如今还牢记周思清十三四岁模样的,只剩下曾与他青梅竹马的魏国夫人了。
裴恕之总不能说他是看了周思清的自画像才逮到卢绘的吧,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屋内似乎更热了,炽红的炭块发出啪嗒轻响。
“起初,的确是为了薛姨母。”
裴恕之自幼辩才无碍,此刻却发现言语如此艰难,“只要能使薛姨母高兴几日,区区商贾之女,收在薛姨母院中,弗如多养了一只猫儿雀儿,费不了什么事。”
“可是,绘绘来了。她来了之后,便、便不大一样了……”
裴恕之喉头干涩,似有一把小小的镊子扯开他的重兵把守的心房,一层层的剥开,袒露出微妙的初次心事。
“她、她…我…”
若这是谎言,他定能说的流畅自如,字字生莲,语意动人。
因是真话,他反而措辞艰涩,一句一匍匐,仿佛跋涉在陡峭的朝圣途中,小心翼翼,郑重其事。
“晚辈打算娶她,可是两家门第太过悬殊了,她的学问教养也不足,家族不会同意的。”他说的越发流畅,“晚辈只能另想办法。”
魏国夫人盯着那本名贵的水仙,“于是你送她去小山学馆,先混个才女的好名声,又抬出卢侃老大人,设法抬举卢致南的身份,让卢氏全家脱离商籍。”
裴恕之被逼到尽处,不得不当着仇敌爪牙的面吐露心意,真是十二分的不自在。
他一闭眼:“不错。绘绘能得到夫人与陛下的青睐,实属意外之喜。”——真作假时假亦真,十四岁之后他难得说的这么真切了。
魏国夫人看了他片刻,“你看中了卢氏什么?相貌?学问?才干?性情?”
她每说一点,嘴角就轻撇一下,似是在讥诮。
裴恕之冷冷道:“那么夫人喜爱她什么?”
魏国夫人撇开脸。
裴恕之冷笑:“陛下又喜爱她什么?”
他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天下之大,四海之远,他的绘绘是天下最讨喜的小娘子,谁会不喜欢!
*
啪嗒,炭火爆出一朵指头大的金花。
魏国夫人缓缓道:“我老了,陛下也老了。老身此生唯独对陛下一人忠心,陛下百年之后的事,老身管不了。可老身服侍陛下大半辈子,手中还留了不少好东西——”
裴恕之屏息。
魏国夫人转过头来,缓缓凑近,“缇骑、暗卫,还有众多官员、士族子弟、杏坛耆宿的阴私辛秘;潜伏在各地各处的密探细作;隐藏在暗处的甲胄兵器。自然,也少不了足以让陛下东山再起的金银财帛——倘若陛下不幸败落的话。”
裴恕之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些。
屋内落针可闻。
魏国夫人平静的靠在隐囊上,阖目说道:“老身没有骨肉亲友,也没有门徒弟子,孑然一身,死后一了百了。辛苦半生筹建起来的密网、财帛,该托付给谁呢?白白散了,着实可惜。”
她转头,笑容古怪:“裴少相,你想要么?”
裴恕之警惕:“夫人什么意思?”
魏国夫人仰望穹梁,“老身的确喜爱绘娘,人之将死,老身也没什么牵挂了,只想给绘娘安排一个好前程,盼她能平顺一生,无忧无虑。”
裴恕之皱眉:“适才晚辈已说了要娶她……”
“你不行。老身不同意。”魏国夫人断然拒绝。
裴恕之觉得太过荒谬,倏然站起:“夫人不同意?夫人凭什么不同意!”
他本意是讥讽卢绘与魏国夫人非亲非故,老妪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
谁知魏国夫人以为他问的是她反对婚事的缘故,于是冷冷道:“你裴若湛是什么人,老身还能不清楚?心机深沉,狡诈狠辣;绘娘至纯至真,跟着你能落个什么好?”
裴恕之都被气笑了,上前走了几步,“好好好,我一无是处,拙劣不堪,夫人又想为绘绘择何等样佳婿?”
魏国夫人诤然道:“自然是像窦谈窦学士那样的卓然君子!富贵时,对妻子琴瑟和鸣,用心至诚,不为花红柳绿所惑;妻家遭难时,他不离不弃,情深一如往昔。不论是身居庙堂,还是在破屋小院里喂鸡种菜,都能自得其乐,宠辱不惊。只有将绘绘托付给这样品行高洁的君子,老身才能放心。”
裴恕之很想讥笑老妇痴人说梦,但是窦学士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人家还是郦敬宣的嫡亲姨父,两家彼此知之甚详,魏国夫人倒也没夸错。
他只能换个口径:“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觉得对绘绘好的,绘绘未必喜欢!”
魏国夫人讥诮的挑了一眼:“那她喜欢谁?喜欢你?老身看未必。”
裴恕之:“……!”
他有口难言,怒意蒸腾,仿佛全身都在冒烟——他想大声宣示绘绘对他的深情厚谊,不知多少次向他保证绝不变心,白头偕老!而且,最最最初还是她追着他告白的!
但他生生忍住没说——女子名声要紧。
裴恕之吐出一口浊气,耐心劝说:“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夫人怎知所选之人就有窦学士的品格呢?万一人家畏惧夫人权势,人面兽心呢?”
魏国夫人一脸执拗:“这个少相不必操心,老身看人从不走眼。哼,当年亡女若能听从老身的安排,而不是非要嫁她自己看上的人,也不会早早过世!”
“以后少相也不要再与绘娘见面了。你我是同一种人,权欲熏心,不择手段,绘娘离你越远越好。你将绘娘送过来,以后离她远远的,我会给绘娘好好安排婚事,然后在闭眼前将手中一切交到你手中。老身说一不二,绝无戏言,如何?”
裴恕之忍无可忍,大声道:“荒谬!简直荒谬至极!晚辈与夫人再无可说,就此告辞!”
“慢着。”魏国夫人高声言道。
她缓缓起身,走到裴恕之身边,目光沉晦而蛊惑。
“少相是聪明人,当知老身手中的力量能有多大用处。若少相拥有这股力量,便是翻天也不难;若这股力量落到别人手中,又会对少相造成多大的阻碍。”
“年轻人不必冲动,回去后慢慢想。”
“只要老身尚在人间,这桩交易就一直作数。”
“无论如何,你也吃不了亏。”
*
裴府,鹿野堂内。
昏暗的书房中,一灯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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