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语一脸感动,“陛下英明,此四人素有官声,实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他似是卸下了重担,虚弱的仰躺在靠枕上,“那份名单你拟的很好,除非陛下老眼昏花,牛心左性,否则最后拔擢之人必如我们所愿。”
拟名单是个技术活,要做到无形胜有形;看似由女皇独立选出提拔人选,实则她只能选出他们中意的人选。
裴恕之:“这四人已是优中选优了。陛下年迈,皇位更替在即,朝野上下暗流涌动。除非陛下重新起用酷吏,否则大势难改。”
刘语长叹:“陛下纵有千般的不是,究竟还是有格局的,不会将国祚大事交到巧言令色的佞臣手中。唉,唐义方可惜了,庄怀贞还是不肯回来?”
裴恕之轻笑一声:“庄大人眼下正审着一桩虐杀寡妇的凶案,牵连了四五家豪族。立誓要杀一杀当地欺侮孤儿寡妇的风气。”
老刘失笑,“这人真是牛脾气!唉也好,百姓正需要庄怀贞这样心系苍生的父母官。”
他又道,“沈钦也快退了,有新上来这四个,加上崔昇和你,褚氏一族再闹腾也翻不出花来。如此,老夫可以安心走了。”
裴恕之目光微闪,“恩师放心,即便您服侍了陛下几十年,甚至帮助陛下废帝自立,改朝换代。单凭您力主陵阳王复位东宫,百年之后,你依然会是郦氏王朝的大忠臣,绘像凌烟阁,世代配享供奉。”
刘语苦笑一声:“凌烟阁老夫是进不去了,不被骂作佞臣贼子,死后开棺戮尸,牵连家族,便是万幸了。”
他气息无力,说完这些话后伛偻着身子不住咳喘。
裴恕之将暖炉中的炭火拨小些,又将绒毯厚褥拉扯平整,团团裹在老头身上。
车辘悠悠,老刘感慨万千,忍不住开始絮叨往事,“老夫初入试场也刚至弱冠之龄。当时朝野上下,铺天盖地皆是世家子弟,压的我等寒门仕子头也抬不起来……”
裴恕之抬头:“恩师,弟子也出身世族。”
“少啰嗦,长辈说话不要打岔。”
老刘继续伤感,“那些阀阅出身的,自恃矜贵,目空一切,连黍米与麦子都分不清,仅仅凭借出身就能荫袭为上品官员,入阁拜相,大权在握。而我们,在地方上累死累活也不过终老于六七品小吏。”
“这时,陛下来了——当时她还是皇后。她大举提拔寒门子弟,只要有政绩,有才干,什么人她都敢用。王昧总说陛下是在利用我们。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想坐稳朝堂,就需要自己人。废话,这谁不知道?但是她给我们撑腰啊,让我们施展抱负,一展所学。”
“提拔之恩大于天,除了忠心回报,我等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王昧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老刘怔怔坐着,像是在解释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
*
裴恕之缓步离开马车,重新跨上马鞍,目送着刘家车队慢慢走远,逐渐消失在前方。
年幼的他认为辅助女皇的那些人都是乱臣贼子,皆可杀之,甚尔族诛。
时隔那么多年,他复仇的意志并未动摇,但心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人行世间,似乎谁都不容易。
灼热的复仇之火,逐渐化作了静水深流的潜渊。
他只是想将仇人拉下龙椅,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争抢半生的一切如指间沙般消失,让她亲自尝一尝她所伤害过的人那种痛心彻骨的滋味。
这不是年少偏激的愤怒,而是命中注定的决战。
覃子烈觉得自家公子笑的古怪,涣散着一双含笑凤目,不知冲哪个方向神思游离。
“子烈。”裴恕之缓缓策马,“绘绘如今在哪儿。”
覃子烈:“回禀公子,卢小娘子业已回城,此刻应在小山学馆送别王娘子。”
裴恕之顿了顿,“五朝元老都送完了,几个小娘子怎么还没絮叨完呢。算了,我们也去小山学馆,等绘绘一道回去。”
一行人策马而回,守在城门口的将领远远见了裴恕之的骑姿,满脸堆笑着跑过去迎接。
进城后,裴恕之打算换乘马车,谁知未等登车,只见两名身姿矫健的黑衣缇骑疾行而至。众侍卫顿时警惕,齐齐将手按在腰间,蓄势待发。
两名黑衣缇骑忽尔勒马,在距裴恕之四五步处下马行礼。
其中一人双手托上一枚金丝黑木令符,躬身道:“见过裴少相,魏国夫人有请。”
*
小山学馆后院,成箱书籍被按次序点清,捆到马车上。
卢绘依旧哭天抹泪:“呜呜,和薇你这就要走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林沫子哈哈大笑:“和薇要去修坟,你是想帮着砌砖累土么?你要抢人家饭碗啊。”
“绘绘别哭了,明年我就回来了。”王和薇又感动又好笑,转头问道,“巧娘启程了?”
“嗯,我们看着她家拔锚开船的。”林沫子恨恨道,“那没良心的,一上了船就去找她的秦郎了,头都没回。”
王和薇忍着笑:“你什么时候走?”
林沫子咧嘴一笑:“我暂时不用走了。祖父同意到神都来,到时让御医给他瞧瞧。”
“这可太好了。”卢绘抹着泪,“依兰说你在教她泅水?”
林沫子笑道:“我与她连比六场全都败了。我身无长物,只能以技抵债了。”
卢绘不哭了,“好好,等依兰学会了,让她教我。”
转头看见王和薇,她忍不住又呜咽,“千里迢迢的,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飞钱你拿着……”说着她掏出一个花押紫签的信封。
“别别,快收回去。”王和薇连连摆手,“恩师家资不薄,自打入了师门我再没缺过钱。”
卢绘拿着信封的手一转,对着林沫子道,“那给你吧,算是我入了你的船股。”
林沫子洒脱的收下纳入怀中,“一言为定。”
“说到帮忙。”王和薇向后方两名身着学子服的少女招手,“你们过来。”
她将两人引到卢绘跟前,“这是学馆今年新收的弟子,与我十分投缘,也得恩师的看重。待恩师与我离开后,学馆有什么事只能请你多多看顾了,到时就由她俩向你报信。”
理论上,小山学馆有魏国夫人这个大靠山,是不大可能出事的。
但是魏国夫人凶名在外,她的名号自带煞星光晕,宅邸周遭半里之内鸟雀不鸣,若非天大的事很少有人愿意去找她。若只是些琐碎闲事,还不如找卢绘便利。
卢绘爽快道:“好呀,但凡我能帮忙的,一定相助。两位师妹,不知如何称呼。”
个头略高的少女胆子大些,上前行礼:“小妹姓傅,取字青绢。”
文秀清瘦的少女腼腆些,小声道:“弟子姓李,小字瑛娘。”
林沫子扫了她们几眼,凑到卢绘耳边,“哇,她们的名字比你好听。”
卢绘无奈,“难怪你跟依兰投缘,你俩不损我难受是吧。”
*
敕造魏国夫人府。
天寒地冻,呵手成雾,庭外松枝时不时抖落几缕雪纱,西花厅中却锦帘重重,裘皮委地,炭盆中烧的异常炽热。
裴恕之额角微汗,不得不将貂绒披肩脱下。
他今日算是倒了大霉,刚吃了一肚皮风雪,转头就进了烤炉,这群老东西没一个好惹的。大事在即,可别弄出病来才好。
“这火候,倒比三伏天还躁人。”他苦笑道,“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即便屋内被烘烤的宛如盛夏,魏国夫人依旧面孔微白,周遭隐隐冒着寒气。
“你送别刘相时,在马车中与他说了快半个时辰,都说了些什么?”
裴恕之微捏掌心,笑道:“天下真没什么能瞒过夫人的。没什么要紧的,恩师就是叮嘱了些琐碎小事。”
魏国夫人侧头看着水晶盆中盛开的浅紫色水仙,“你不说,老身也知道。刘相是问的是陛下提拔了哪些人吧。其实刘相多问了,你裴少相揣度圣意多年,早已料事如神。陛下将会提拔哪些人,还不是尽在你的算计中?”
“夫人慎言,陛下乾纲独断,焉能受人蒙蔽。”裴恕之脸上笑着,心中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何况那几位大人俱是清正廉明忠心耿耿之辈,晚辈绝无徇私……”
“人选的确无可指摘。”魏国夫人语气淡然,“那四人性情迥异,出身来历毫不相干,亦无结党之嫌。且他们都是寒门子弟,都深受陛下恩典,从未公开倡议郦氏复位。更巧的是,他们与少相俱无交情。少相这桩差事,办的真是漂亮,大公无私,毫无破绽。”
裴恕之:“……”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悖论:没有破绽,就是破绽。
人都有七情六欲,何况在官场上混的,哪怕不打算结党,也希望仇家少少友僚多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命。哪怕正直如庄怀贞,也希望少些弹劾多些帮腔。
裴恕之沉默许久,“是晚辈不通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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