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和裴恕之分开了,她还有耶娘、弟妹、依兰,以及众多友人相伴;就算不学依兰游戏人间,以她的桃花运,日后也寂寞不了吧。
进宫第一个月,她往东馆书阁跑腿七趟,就收到十六张花笺,直至后来裴恕之放出充满威胁意味的风声,才刹住了这股‘不正之风’。
依兰曾道,若非阿乌尔从小跟条狼狗般守在卢家门口,沙州的紫杨木要被卢绘薅秃一半。
卢绘抬头看裴恕之,心中疑惑——他是不是又误会了?她什么说过未来要断情绝爱么。
她该不该点破?不过人家此刻这么感动,她也不好意思破坏气氛。
裴恕之眉目含情,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笨头笨脑的,看着我做什么?”
卢绘赔笑:“我听说你没用暮食,我让厨下熬了长生粥,你用一些罢。”
裴恕之笑意愈浓,满目怜爱:“这些日子尽顾着生气了,我看你也吃不下几口,不如一道用些。”
卢绘张了张嘴,“……好,好好。你坐着,我亲手去端粥。”
不等他答复,她就忙不迭的奔出书房。
其实今晚她生气之余饭量大增,一气扒了三碗饭,这会儿还有些撑。幸亏裴七公子没有清点庖厨的爱好,不然就尴尬了。
*
书房门边探出一个笑容可掬的脑袋——“少相?”
裴恕之其实此刻并不想见老宋,“先生请进。”
老宋拢着衣袖施施然进屋,“无名山庄那夜之后,少相怒不可遏,顿足恼恨,口口声声决不能轻饶了绘娘。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
裴恕之板着脸:“不如何。”
老宋压着声音:“这就和好啦?”
裴恕之叹道:“不然又能如何。”
老宋颇为意外:“真就这么算了?”
裴恕之放下手中物件,无奈道:“绘绘不是存心的,都是那个胡女!当初在商队中我就看出她游戏人间,勾三搭四,言行荒诞——都是她把绘绘教坏了。”
老宋:“啊对对对,都是别人的过错,绘娘一点错都没有。”
裴恕之辩解:“绘绘秉性敦厚,以后慢慢引回正途就是了。你看她适才多么匆忙的出去取消夜,不就是对我关切情深之意么。”
“是么?老夫看着不像啊。”老宋疑惑的看看门外。
裴恕之使出堵嘴绝招:“男女之情,妙就妙在纤细幽微,不可言传,只能意会。先生孤寡半生,这等深情厚谊是不懂的!”
老宋:“……”我好心开解你,你为何又要伤害我。
*
“把粥装满,还有什么新鲜的糕饼与佐肴也来几个。”卢绘站在灯火通明的宽敞厨房中,手中捧着一面大大的海棠绘漆托盘。
覃子烈十分高兴:“公子近来饮食大减,我深为担忧,还想着要不要给家里去信呢?总算绘娘子有气量,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谢天谢地,不用向父亲覃老管事解释了。
卢绘翻了个白眼:“去信?是告状吧。”这还没当裴家妇呢,不贤的名声先传回河东了。
子烈傻笑两声。
领头的厨娘与她素日要好,凑过去轻声道:“娘子晚膳吃的不少,消夜还吃得下?”
卢绘苦着脸:“我尽力吧。”
*
老宋挑亮灯火,低声道:“刘相告老,樊馆主回乡修坟,东都数位高官自请外调。这是人心浮动啊!”
裴恕之挑起唇角:“可见世上有的是心明眼亮之人,知道风雨将至了。”
“那我们……?”
“计划不变,先送褚承谨。”
*
卢绘捧着满满一托盘的粥肴走在长廊中,忽闻前方书房传出讥诮之声——
“她还想将来召回唐义方,继续君臣佳话。哼,她等不到那日了。”
话音不疾不徐,轻慢淡漠,透着一抹不容忽略的恶意。
卢绘停住脚步,全身僵住。
第97章 交易
凤临十五年冬月十七,细雪纷飞。
子午通关,利涉大川,宜远行。
余巧娘、王和薇,还有老宰相刘语,都定于这日启程。
卢绘一大早就出了门,打算先给走水路下江南的余巧娘送行,再去告别走陆路入西南的王和薇,而裴恕之则拖拉到日头高起才出发,半道加入浩浩荡荡的送别大军。
历经五朝,皇恩不绝,至今都是女皇仰赖信任的心腹老臣,说是告老归田,但谁人不知老刘仍旧具有一言定鼎的力量。有他在信函中向女皇美言几句,远胜旁人费尽唇舌。
不论是为着多年的同朝之谊,还是为了现实利益,于是乎,这日给老刘送行的朝野两方之士浩浩荡荡,蔚为壮观——裴恕之作为老刘的学生,跑又跑不了,话也没说上几句,坐在马上慢悠悠的随行,白白吃了一路的风雪。
刘家车队行至城外三里的郊亭,老刘叫停马车,颤颤的从车窗伸出头发花白的脑袋,“后面没人了吧?总算把他们都甩脱了。”
裴恕之早想掉头回去了,闻言便道:“恩师保重,有什么事就照老规矩传书给学生,学生无有不从。”
听见他的话,随行其后的裴家侍卫也开始勒转马头了。
谁知老刘朝裴恕之招招手:“来,上车,我与你有话说。”
裴恕之蹙眉:“这不大好吧,君子坦荡荡,当讳私言……”
老刘:“少废话,快上来。”
裴恕之无奈从命。
老刘的马车是女皇御赐的,宽敞华丽,一应卧具案几碳炉俱全,另有成套的杯盏与褥毯,就是充斥着浓烈的苦涩汤药味。
裴恕之撩着衣袍,挑了个地方坐下,“学生已命人用三倍价钱买下了恩师旧宅周遭二十亩的地,照着谢公的《山居赋》翻新了宅邸,恩师回去就能住上。”
老刘皱眉:“怎么是谢灵运,老夫喜欢陶渊明。老夫出身寒门,与王谢子弟合不来!”
裴恕之吐槽:“五柳先生诗赋做的动人,实则他家那宅子就是个茅草屋,恩师莫要叶公好龙了。你自讨苦吃,家中妇孺怎么办?还是谢灵运吧,靠山有湖,景致怡然,导渠引流,脉散沟并——吃穿住用还是得学人家。”
老刘斜着眼:“你没欺压良民强买强卖吧?”
裴恕之也火大了:“我没命人出清淤泥疏通水道之前,那片小湖就是块烂泥地,周遭土地能值几个钱!能用银子摆平的事,我为何要自寻麻烦!”——就算怀疑他的人品,也不能怀疑他的脑子好吗!
老刘这才放心,捋着胡须道:“自从收若湛为弟子,老夫诸事不愁,年年顺心,这十年过的比前半辈子都清闲自在。”
裴恕之翻了个白眼:“若非恩师一再举荐,处处维护,学生也不能于弱冠之年进入中枢,在政事堂谋得一席之地。”
“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夫其他弟子可没你这么周全细致,算无遗策。”老刘摇摇头,“好了,说正事吧。陛下打算提拔哪些人?”
*
渡口,风大雪重。
“巧娘,没想到你要回江南嫁人,待你洞房花烛之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厚重的毛皮间,露出卢绘满是泪痕的小圆脸。
林沫子嗤笑:“巧娘入洞房你能帮什么忙?帮忙把秦默按在床榻上么,哈哈哈……”
余巧娘脸都绿了:“林沫子!你能不能修点儿口德!”
卢绘继续呜咽:“巧娘你嫁人,我也没什么可送的……”
“哪有,你送了我那么贵重的珠钗,已经够了!”余巧娘急急说道。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卢绘掏出个半尺长的细长锦匣,“这是舅父新近给我做的紫金臂弩,扣在小臂上没人看得出来,里头还配了十三支小箭。你手无缚鸡之力,若有人欺负你,只要扣动括机,这小弩|箭可射出几十丈远,防身无虞。”
精铁打造弩身小巧玲珑,甚为精致,箭镞之上还冒着幽幽寒光,林沫子看的两眼冒光:“哇,好东西!要是秦默对不住巧娘,包管一箭封喉!”
余巧娘干笑:“那什么……有珠钗就够了,这弩|箭就算了,吧。哈哈,哈哈……”
“她不要我要!”林沫子一把抢过锦匣,“就当是你提前给我添的妆奁!”
余巧娘嬉笑:“你又不打算嫁人,添什么妆,你看你就是贪图好东西。”
林沫子忽尔叹息,“这世道真奇怪,女子只有嫁了人,才能得到家里给予的财帛。难道不是性情沉稳,深明事理更要紧么?”
卢绘安抚道:“若我有钱,一定造条大船给沫子。不算添妆,沫子不想嫁人就不嫁人。”
林沫子一把抱住卢绘,感动道:“还是绘绘懂我!”
*
马车中。
裴恕之凑近了低声道:“在要紧的位子上提了四人——张汉阳补了唐义方的缺,任尚书右仆射;袁沧任尚书左丞,应该是等着顶替沈钦;陈晖升任监察御史,同宰相位;范彦真官拜中台右丞,兼任左羽林卫参事。学生猜测,陛下打算立储大典之后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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