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正色道,“绘绘,你聪慧豁达,福运远胜常人,可我还是想多言一句——”她望向船外,落日余晖将湖水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色。
“猛兽称雄山林,苍鹰翱翔九天,可有些事,反而是蟾蜍、青蛉、蛛娘这些微不足道的生灵能更早察觉。”
卢绘不解:“察觉什么事?”
“骤雨将至。”
*
卢绘赶在宵禁前回到裴府,心烦意乱的睡不着,索性溜进书房。
裴恕之正在秉烛夜读,飞快瞥了她一眼,继续看书。
卢绘干咳两声,试探道:“你知道么?唐相公要外放了。”
裴恕之头都没抬。
卢绘:“陛下也允诺刘老大人告老了。”
裴恕之还是不理她。
卢绘无奈了,只得自言自语,“还有巧娘、和薇、沫子,都要离开东都了。我真不明白,不就是立个太子么?这些人是怎么了,告老的告老,修坟的修坟,成婚的成婚,一个个的跟逃命似的。”
“尤其是刘老相公,劝陛下立太子不知念叨了多少年。陛下好不容易点了头,他倒脚底抹油,连立储大典都等不得。”
“生死来去,本是人间常态。”裴恕之捻起一根银针,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劲,在一块绘有穴道脉络的软木上试扎起来。
卢绘转头:“你终于肯与我说话了么?”
裴恕之冷着脸继续扎针:“哼。”
卢绘摸摸鼻子,视线转向一角的苦难佛,指着下方道:“人家屋里供奉的佛像,不是摆一尊香炉就是三尊,为何你不多不少供了四尊香炉?”
裴恕之面如冷玉,“哼。”
卢绘继续赔笑:“陛下说待梁王气消了,就召回唐相公,你觉得要多久呀?”
裴恕之侧过身子,刻意扭开头,“与我何干。”
卢绘双手叉腰,当场要挟:“我又不是故意戏弄你的,即便只打算相好一场,我对你也是诚心诚意的。你再这样,我就跟着沫子到泉州去!我还没见过大海呢,顺便看看闽越一带的郎君俊不俊俏!”
“你敢!”裴恕之啪的将银针拍在桌上。
卢绘也生气了:“你看我敢不敢!”说着就往门外冲去。
“给我回来!”裴恕之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捏住她的手腕,右掌扣住她腰肢,臂膀微一用力就将人硬扯了回来。
脚步踉跄间,卢绘脑门撞在他胸前,一阵眼冒金星,裴恕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不放。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半天,最后心中有愧的那个先开口。
卢绘耐着性子,“你讲些道理罢,我真不是故意欺你瞒你的,我真以为你我想到一处去了,谁晓得错的这样厉害。我已经认错了,好话说了无数,你也该气够了。”
裴恕之拎着她走到窗下长椅坐下,“好,那么我们就来讲道理。你以为我在气什么?”
卢绘被按坐在矮矮的圆凳上,“气我误会了你的心意……?”
裴恕之冷笑:“在宫中待了几日,倒学会了避重就轻——我气恼的只是误会么?”
卢绘:“就是误会鸭,还能有什么!”
裴恕之语气危险:“是以,起初你只想要一段露水情缘,并未打算与我长相厮守?”
卢绘看他眼中凝着霜雪一般,连忙道:“虽是露水,但也是真情实意的露水,不是虚情假意的露水!我对这段情义是当真的,你要信我!”
裴恕之利落反问:“你打算当真多久?十日?半月?几年?还是报完恩就拂袖而去,回沙洲当个风流洒脱的女商贾?”
卢绘无言以对——她还真是这么打算的,这家伙太敏锐了,下次最好找个傻点的。
呃……她还有下次么。
裴恕之重重拍桌:“那些登徒浪子也说每次露水都是真心的,你与他们有何差别!好个负心薄幸,见异思迁的寡情女子!”他是真动了气,修长的脖颈微微发红。
卢绘既羞愧又不服气,忍不住辩解道:“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便是相好数月就分离了,你也没有半分损失,你只需出个身……”子而已——她生生咬住舌尖,没敢把话说完。
裴恕之何等敏锐,猜也猜到后半句话了。他凝视她片刻:“……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卢绘一阵心虚:“什么什么告诉,没谁告诉我。”她绝不出卖依兰。
裴恕之心中略一盘算,便道:“是那胡女教你的吧。”
卢绘昂然,“你不要乱猜,是我自己想的。”
裴恕之恨恨道:“我就知道少不了那胡女的事!”他扯出衣领下的红线解开,愤愤的将护身符掷了过去,“还给你!好好收了,免得你那心肝依兰不快!”
卢绘幽幽将温热的护身符挂到脖子上,眼看抵赖无望,她便好声好气道:“你别责怪依兰,若非她给我鼓劲儿,我早打退堂鼓了,哪会厚着脸皮纠缠你那么久……”
裴恕之急急开口,“不许这么说自己!”
卢绘讶然看他。
裴恕之百感交集,心思纠结如缕。
看着她澄净的眸子,他叹息着将人揽坐到自己身旁,“其实我早已不气了,反是你后来的行径更可恶。”
卢绘仰着头,“我又做什么了?”这段时间两人冷战,她什么也没做鸭。
裴恕之恨恨道:“你嘴上说的好听,既有意与我和好,为何前日还是回了豉阳?难得休沐三日,就不能留下来多陪陪我么。”
原本他都打算退一步海阔天空了,谁晓得她一到休沐日就跟出笼小鸟似的,拍着小翅膀欢天喜地的飞走了,独留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鹿野堂咬牙切齿。
卢绘赶紧辩解,“我与你朝夕相处,每月只有三日休沐可以见耶娘,我若不回去也太不孝了。况且,你我之事,也不能一直瞒着耶娘吧。”
裴恕之心中一喜:“你将我们的事告诉令尊令堂了?”——这还差不多。
卢绘神色尴尬。
裴恕之气笑了:“原来你没说!”他一把推开她,背过身去。
卢绘结结巴巴的解释:“我原本是想说的,谁晓得康老伯一病不起,耶娘带了我去探望,三日中有两日是住在康家的。人家一屋子愁云惨雾,我哪好开口。”
她扒着扶手椅,“下回休沐回家,我一定将我们的事告知耶娘。如若没说,就叫我……”
裴恕之迅速伸手掩住她的嘴,一把将她整个人扯到自己膝上,神情严肃道:“与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许轻易起誓。这回不说就下回说,不值当起誓的,记住了。”
“记住了。”卢绘乖乖点头,啊呜一口作势要咬他的手指。
裴恕之笑了笑,反手拧她的圆脸颊。
卢绘:“你不气我了吧?”
裴恕之苦笑:“差不多了,还剩一二分郁结,以后你少气我几回,这件事就过去了。”
卢绘本想反驳‘我何曾气过你很多次’,念及自己此刻处于‘以观后效’期间,便乖巧的点头应了。
裴恕之看她神色不安,复又心软,叹道:“你没有厚脸皮,也没有纠缠我,以后别那么说自己。我也有不是,顾虑太多,迟迟没给你答复,你才会胡思乱想的。”
匪夷所思的被当做露水之欢的对象,真是生平从未有过的经历,他原本有心狠狠收拾卢绘,但又下不了重手,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还能如何,自己调理吧。
卢绘纵是再迟钝愚鲁,也体察到他细腻柔软的用心。
在这段鸡飞狗跳误会重重的情缘中,裴恕之一直都是用心端正的那个。他既允诺了对方,便合盘托出自己的满腔情义,认认真真的为两人盘算姻缘,打点将来。
存心不良的,反而是她自己。
卢绘抱住他的臂膀,脸颊擦着他衣袖上精致的刺绣,像触及微凉的月光。
她低声道:“连依兰都知道我们俩门第不当,难以婚配,我更不敢多作他想……好罢好罢,我也嫌你们东都高门的规矩太多,不如沙州自在。”
裴恕之收回含笑的讥诮目光。
卢绘低着头,继续道:“我早就下定决心,在一处时我要好好待你。待我将来很老很老了,也不会觉得遗憾。”
裴恕之心中异样,凝视着她:“多年后,我另娶他人,把你忘的一干二净,也无妨么?”
卢绘神色认真:“你忘了我不要紧,我记住你就行了。即便将来与你天各一方,我也会很想很想你,永远将你放在心中。我想,我再也不会遇到更喜欢的人了。”
裴恕之深知卢绘性情,知她说的每个字都发自肺腑,纯然无伪。
想到她打算用短短数月的甜蜜光阴来熬过孤寂的余生,他心中软作一团,紧紧将她搂在怀中,像是怀抱着毕生的珍宝,“罢了罢了,剩下那一二分郁结也没了。好在我早有了法子,不致你我错过姻缘。否则你岂不是要孤寂半生了。”
卢绘被他抱的结结实实,挨在他胸前的脑袋颇为不解:她为何要孤寂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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