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绘缩着双手,微笑着目送众人一一离去。
这时,她看见永宁公主阴着一张脸大步跨出殿门,不由得奇道:“公主何事不悦?”
永宁公主左右一看,利索的将她扯到角落,气愤道:“本宫的祖父是提剑三尺定鼎天下的太原公子,是四海豪杰皆臣服、杀遍宇内无敌手的文德皇帝!哪个愿意姓褚了?姓褚的有什么英雄好汉,也配与我家先祖一道位列太庙,呸!”
卢绘吓的汗毛直竖,“公主您轻点儿轻点儿,小心叫人听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您千万按捺意气,不可因小失大!”
永宁公主勉强点了下头,忍着气愤离去。
紧接着,郦敬宣也跨门而出。他见到角落暗处的卢绘,便大步走去,张口也是一顿抱怨。
“祖母真是可笑,她想抬举褚氏门第便抬举罢,何必睁眼说瞎话。什么孝明皇帝,祖母之父不过一贩马斫木的商贾,也配与我郦氏先祖相提并论?!就算没有高祖与文德皇帝开国立朝,我郦氏也是源溯颛顼的陇西冠族,先祖位列先魏八柱国,勋铭钟鼎,冠冕相承。”
“褚氏算怎么回事,凭一妇人,也抖起来了!祖母去满天下问问,任凭是谁,问问人家是愿意姓褚还是姓郦?”
卢绘火大:“有本事你再大声点儿,再大声点儿让大家都听见好了!”
郦敬宣气的傻眼,“祸害精你怎么厚此薄彼啊,适才你对永宁姑母一声声温言相劝,凭什么对我凶巴巴的,我欠你银子了么!”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烦死了。”卢绘接过小黄门手中的雪银貂大氅,垫着脚奋力披到他高高的肩头,顺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圆结,“赶紧出宫回府,还嫌今夜不够闹腾!”
郦敬宣看她脸色发白,眼圈发黑,“你累坏了吧,算了,我不与你一般计较。回头我去匠造监挑选辔头马具,要不要给你也顺一套?”
卢绘立刻没了气焰,“啊?这个,那个……多谢郡王殿下,微臣想要的。”
郦敬宣鼻孔朝天,“适才所言,卢小司直不如要再斟酌斟。”
卢绘低头对手指,语气转成柔和状态——“殿下您轻声点儿,小心叫人听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切勿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这还差不多。”郦敬宣很是受用,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在幽暗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他抬手将一团圆圆的物件塞到她手中,“喏,这个手炉给你,别生了冻疮。”
卢绘捧着小小的粉彩手炉,暖意直触掌心。她笑眯眯道:“其实今夜只是风雪看着唬人,还不算太冷,不过还是多谢郡王啦!”
“我走了,早些回去歇息,你也就一张脸能见人了。”
“啰嗦,晓得了!”
卢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悠悠叹了声,“这些天潢贵胄啊,还是看不起寻常百姓。姓郦如何,姓褚又如何。人生天地间,贵在……”
“贵在什么?”裴恕之斜里岔出身影,“我寻了你一圈,没想到你躲在这里。你适才自言自语什么?”
“没什么。”卢绘心道假舅父出身五姓七望的顶级家支,这事跟他说不通,便随口扯了一句,“我是说,陛下如今的骨血中,唯永宁公主与信陵郡王二人有胆有识。”
——其余的或傻或怯懦,不然就是已经吓断了脊梁,疯疯癫癫。
裴恕之蹙眉,神情中有些危险的意味。他二话不说拎起卢绘的衣领走远几步,彻底将两人身影没入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处。
“我正要问你,开宴前敬宣向你使什么眼色?”他沉声问道。
卢绘懵懵的,“使眼色?哦,就是你拖着梁王走开那会儿吧,我本想跟上去帮着劝劝的,但是信陵郡王示意我别去添乱。”
裴恕之不悦:“敬宣有这么好心?”
角落中过于昏暗,卢绘没看见他的神情,自顾自摸着羽氅中的手炉,“郡王还是挺热心的吧。”——拿人嘴软。
裴恕之:“你莫不是要将桃花开到信陵王府去?”
卢绘吓了一跳,失笑道:“你说什么,居然疑心我与他?”
裴恕之冷脸不语,他并非喜欢怀疑女子之人,奈何心上人桃花太旺,战绩彪炳,实在不得不防。
卢绘觉得好笑,从羽氅中伸出右手抓住他的前襟往下扯,然后揽住他的脖颈垫脚吻上去,唇齿间尽是醇香的酒气与解酒药的淡淡苦涩味。
近来事多,两人许久不曾亲近,这个吻当真是温柔而缱绻。
卢绘低低笑着,朱唇湿润如滴露牡丹,像只刚偷了腥的小小狸奴,“放心,我不喜欢风流自诩的浪荡儿。”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欲迎还拒的假正经。”
卢绘觉得身处宫廷禁地,又黑灯瞎火的,亲个一两下就差不多了,谁知裴恕之抵着她的嘴唇不知餍足,还按着她的后脑不断加深亲吻。
卢绘都觉得嘴唇胀痛了,不得不挣扎着推开他,“诶诶,够了!”
她整理自己衣袍,有些恼火,“请裴少相放尊重些,卑职眼下正当差呢。”
裴恕之气息不稳的站住,看着她姹红可爱的面颊,忍不住又凑过去咬了口她的小下巴。
卢绘用力推他,紧张的摸自己下巴,“你还来?没留下齿痕吧!”
裴恕之笑的眉目生春,眼尾泛红,“好了,我不闹你了,这个手炉你拿着,今夜我在政事堂值宿,有事就来寻我。我再为你向陛下告假几日,回去好好歇息……”
说着,他取下挂在自己左手腕上的一尊白玉紫金小手炉,往少女怀里塞去。
羽氅掀开一角,他看见少女左手中已经捧了个粉彩小手炉。
话音嘎然而止。
卢绘猝不及防。
裴恕之冷静的从她手中取走粉彩手炉,往炉底看了眼。
“这是敬宣府邸的徽印。”
“……”
“你适才说什么,不喜风流自诩的浪荡儿。嗯?”
这个淡淡的‘嗯’威慑力十足。
卢绘:“……你,听我解释。”
——她只是不喜欢风流浪荡儿,没有不喜欢浪荡儿的东西啊,人和东西要分开看嘛!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随之而来的是一人一骑疯狂疾驰,如同撕裂黑夜的箭矢般在在两人眼前一晃而过。
“刚才过去的是谁?”卢绘呆呆的。
裴恕之眸光微闪,“不用去管他。”
卢绘总算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那是梁王,他竟敢在宫中深夜纵马!啊,他是不是朝仙居殿去了?那是陛下的寝宫,他要干什么?”
她等不及走石阶,翻手一个倒挂金钩就从高高的玉石围栏外跃身而下,飞快往那匹快马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
粉彩小手炉摔在地上,炉灰与瓷片碎裂一地。
裴恕之看着少女飞快追赶的背影,忽然出声:“怎么回事?”
暗处有一人单膝跪下,“回禀公子,没等步辇走出宫门,梁王忽然滚到地上满嘴胡言,嚷嚷着要寻陛下理论,然后抢了一匹马就往宫里冲了。”
裴恕之冷冷一笑:“看来是提前发作了。”
暗中之人:“我等该如何应付。”
“什么都不必做,我自有主张。”
“属下领命。”
第100章 梁王之死 三 【完】
卢绘停下脚步,扶着膝盖调整呼吸。
她看见了仙居殿外围的汉白玉仙鹤雕栏,一群小黄门试图阻拦策马飞奔的褚承谨,又怕被马蹄踩踏不敢靠近。
“姑母,姑母你出来,我有话要说!”褚承谨青筋暴起,冲着殿门疯狂大喊。
瞿松风焦急的站在高阶上:“夜深了,梁王还是先回去吧,陛下已经歇下了。”
“狗奴婢,你不替孤王通传是吧,孤王自己进去!”说着,褚承谨用力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就要往殿门冲去。
马匹吃痛,马蹄一阵乱踏,瞬时踢翻了几个小黄门,险些没踩死他们。
“你们都走开,别被马蹄踩伤了!”卢绘见状不妙,一面大喊着,一面抢过两个小黄门手中的一捆麻绳,就像使长鞭一般用力抖动。
麻绳终究与皮鞭大为不同,她尝试了几次,好不容易将麻绳甩成一条蜿蜒的长蛇,顺利将一端缠上褚承谨的腰身。她用力一扯,褚承谨惨叫着被从马鞍上扯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卢绘手腕翻动再甩,绳端在半空中绕了圈,轻轻在马臀上拍打了一下,马匹立刻转头消失在黑夜中。
瞿松风按胸大口喘气,“谢天谢地,多亏了绘娘。宫中禁卫何在?快来人,来人!”
这时宫中禁卫已陆续出现,一众身着铠甲的禁卫卫踏着锵锵声赶到,将翻滚地上的褚承谨围起来,其中更有一名卫士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褚承谨站起身后大口喘气。
幸亏天寒地冻,他身上所穿的锦缎毛袄不少,摔下马来也没受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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