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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箭头 第220页

第220页

    褚承谨哭诉完,忽的指向太子坐席,“待郦老三继位后,这世上还有我褚氏天下么,我大徽朝就要一代而终了啊!姑母,届时还有谁记得您的威名,您三思啊!”


    女皇面沉如水,瞳仁晦明转换,似是心意在不断动摇。


    “梁王殿下。”


    正当众臣面面相觑之际,唯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姚元孝忽然率众而出,向褚承谨叉手一拜。


    “将来之事本就难料,梁王殿下说待陛下百年之后太子殿下会改回郦姓,将大徽朝一笔勾销。如此,微臣斗胆预测,若梁王您为储君,待陛下百年之后,梁王难道不会追封自己的身生父母?届时陛下以姑母的身份,又将立于褚氏宗庙的何处位置?”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叫好——


    “此言有理啊!”


    “说的好!”


    “这番话才是正论!”


    褚承谨面色发紫,目中狂意更盛。他一个咬牙转身,对着已经呆滞的太子大吼道:“我敢立誓将来绝不追封双亲,只奉姑母为尊,郦老三你怎么说?姑母在上,你敢不敢立誓将来绝不改姓?”


    太子张口结舌,惶恐的趴在地上:“母皇在上,儿臣、儿臣绝不敢…儿臣愿立誓…”


    正当众臣惊愕且不知如何劝阻之时,一只润白纤细的手按在了太子肩上,手指上两枚宝石戒指在烛火下耀眼生辉。


    “三兄且慢。”永宁公主在灯火下孑然而立,“你我皆都是母皇十月怀胎所出,只要母皇吩咐一句,我们兄妹三人愿意当场立誓——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公主朗目直视女皇,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儿臣愿听母皇之命。”


    女皇瞳孔收紧,“休得胡闹,这与你有何干系,还不下去!”


    “褚承谨都要三兄立誓‘阖族死绝’了,怎么不与儿臣有干系!”


    永宁公主猛的提高声音,“母皇,您仔细看看。三兄,四兄,儿臣,敬美,敬善,敬元,敬宣,长茂,长盛,还有儿臣所生那两个不成器的——统共十二人!”


    她环顾四周,被她点到名字的皇子皇孙郡主逐一跪到殿中。


    “这十二人就是母皇在世上仅剩的骨血,”永宁公主的唇色鲜红欲滴,似是带着血腥之气,“不过区区十二人,要杀干净也容易的很。”


    女皇终于坐不住了,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谁要杀你们了!”


    “自然是他!”永宁公主直指褚承谨。


    褚承谨猝不及防:“你这是血口喷人!”


    永宁公主绕着褚承谨缓缓走动,冷笑道:“你口口声声感念母皇恩德,母皇到底对你有何恩德?不就是给了你一场荣华富贵。所谓生养之恩大如天,为了那把龙椅,你竟连自己的身生父母都能弃之一边,好个见利忘义寡廉鲜耻的畜生!”


    “你这种没人伦的东西,将来翻脸无情,滥杀无辜,什么做不出来!真如了你的意,怕是你登上龙椅之日,就是母皇骨血尽死之时!”


    要说跟褚承谨吵架还是永宁公主手拿把掐,一出手就扣住对手命门。


    “你你,你……!”褚承谨气的浑身发抖,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众人一时模糊一时扭曲,若非长子褚庆恩扶在身旁,他几乎就站不稳了。


    其实闹到这等不可开交的地步,该有人出来打圆场了,以前这份工作多由老刘和老沈来担当。只是如今的张袁范陈四人与姚元孝刚入中枢不久,尚不敢牵涉过深,而崔昇恨不能褚承谨多多出丑,于是无人行动。


    女皇转头以目示意,裴恕之立刻领命。


    “到此为止罢。”他双掌一拍,站到到中间将永宁公主与梁王隔开,“今日是立储大典的上好吉日,两位殿下不可继续逾矩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未再多言,转头扶起太子归座,其余皇子皇孙也陆续回座。


    褚承谨犹不肯罢休,希冀的望着女皇,“姑母,往日种种您都放下了?褚氏的宗庙,祖父的帝号,这一切,真就这么算了?”


    女皇坐姿微微后倾,将面孔隐匿于珠帘的阴影之后。


    卢绘看见她的手掌捏拳,手背经脉尽现,片刻后又放开。


    “没什么算不算的。”女皇语气缓慢,“褚氏这一场繁华,本就是由朕而起。待繁华落尽,褚家也当与寻常勋贵一般,或读书考举,或领兵打仗,子弟各凭本事。”


    褚承谨听了这话,几乎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此时他已不只是脸红了,而是从面庞到双耳、脖颈,全都赤红发紫,形容甚是可怖。


    裴恕之好意扶住他,温言劝慰道:“殿下还是回去坐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褚承谨挨着长子的搀扶,摇摇晃晃回到坐席,整个人仿若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所有人都陪他唱念做打,好不热闹;如今梦醒人散,只有他一人还流连戏台,无法清醒。


    卢绘看他这样,竟有几分可怜了。


    端木慧将她拉到一旁,悄声道:“梁王也太无礼了,当众为难陛下。待他明日酒醒了,看陛下怎么责罚他。”


    卢绘轻叹:“为难陛下的不是梁王,而是宗庙、牌位、以及对香烟供奉绵延不绝的渴求。”


    端木慧一怔:“你在说什么?”


    卢绘摇头,“没什么。”


    将褚氏王朝延续下去,代价是女皇作为开国皇帝很可能被后代君主忽视,甚至抹杀其存在;亦或是坐视褚氏王朝一代而终,女皇以母亲的身份理所当然的享受子孙的血飨祭祀。


    两者,何者更重要?


    卢绘觉得女皇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不过,梁王一脉怕是要付出不小代价了。


    卢绘再次转头看去时,见到褚承谨哆哆嗦嗦的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瓷白玉瓶,褚庆恩则捧来一碗清水,想服侍父亲用药。谁知褚承谨一把将儿子推开,将瓶中药丸一气吞下,然后大口咽酒送服。


    卢绘猜测是解酒药之类的,并未多想。


    窗外雪碎扑打愈急,簌簌撞在窗纸上,宛如小兽乳爪拍打。


    夜深风急,已至巳时过半,鎏金连枝灯架上烛泪堆作红山,宛如成串的鲜红珊瑚。满殿的朱紫冠冕与珠光宝气,竟似凝作寒冰。


    卢绘倚着窗口,仿佛听到远处传来柝声,渐次隐没。


    女皇渐露疲态,便挥手道了声‘朕乏了,大家都散了罢’。


    从左侧通道离去时,她对端木慧轻声吩咐一句,端木慧赶紧回头去找裴恕之。


    昏暗的宫廊中,女皇扶着端木慧缓缓行路,后方远远随着一队仪仗,当中抬着一架空着的龙辇。


    裴恕之静静跟在女皇右后方,女皇不开口,他就不作声。


    “……若湛。”女皇说道,“今夜好一出大戏,你却一言不发。”


    裴恕之:“无甚好说的。得偿所愿者,免不得心花怒放;功败垂成者,免不得落落寡欢。”


    “只是落落寡欢么?梁王只差将屋顶掀翻了。”女皇讥讽道,“自己没能耐,还有脸怨天尤人。”


    裴恕之:“陛下给了梁王十五年执掌大权的大好机缘,已是仁至义尽。”


    女皇冷哼一声:“梁王嫉恨太子,太子未尝不嫉恨梁王,朕是两头不落好。”


    “……陛下。”裴恕之似有迟疑。


    女皇:“说。朕赦你无罪。”


    裴恕之苦笑道:“崔相公他们此前从未接触过太子,雾里看花,总是愈看愈美。微臣曾护送太子一家自罔州回到东都,沿途数月相处,于太子的为人微臣自认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依太子的秉性、才能,陛下每日十二个时辰就是手把手教上八个时辰,十年堪堪能用,二十年方才像样。”


    女皇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若湛啊若湛,朕还当你促狭的毛病改了呢!”


    笑过一阵,她复又沉郁,“不过梁王有句话说的没错,朕这大徽朝怕是要一代而终了。”


    作为帝王,哪个不想自己的王朝千秋万代,谁又能当真洒脱,全然不在意身后之事。


    裴恕之轻叹:“陛下,您刚入宫时,可曾想过日后会辅佐先帝治理天下?您身居后宫时,可曾想将来会成为九五至尊?若有天命,女子也能称帝,若无天命,十五载悉心栽培亦是枉然。陛下您有天命在身,不代表旁人也有这福分。于褚氏一族,陛下并无亏欠。”


    女皇长长出气,“听了若湛这话,朕心头舒畅多了。行了,你回去罢,替朕送送诸位相公。尤其是姚元孝,梁王报复心重,莫叫他被梁王的人欺侮了。”


    裴恕之领命,原路退回大殿。


    *


    大殿正门之外,卢绘披着厚厚的羽氅站在的高高玉阶上。


    迎客是她,送客也是她,算是有始有终。


    未免夜长梦多,她特意找了架步辇将烂醉的梁王丟了上去,率先送走这一家子余下就好办多了——太子妃边走边说,不住的对太子耳提面命,郦敬美跟在后头骂骂咧咧,郦敬善照例独自低头跟随,更有郓王一家飞足试图追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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