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我已命人查看了,庄园中各屋的财帛原封不动,可见这伙贼人不是图财,此其一。其二,我问了官兵,贼人只顾杀人,并无欺侮妇人的举动,并且呼哨逃离时也没劫走任何女眷。”
“不图财,不图色,他们来干嘛?”卢绘问道。
裴恕之:“你家幸存的家丁说,贼人闯进来后就一直呼喊着要抓你的家人;一面杀人,一面逼问你耶娘和弟妹的住处。可见,他们就是冲你家人来的。”
“绘绘,你耶娘是不是有厉害的仇家?”
卢绘直觉不对,“我耶娘是买卖人,就算有仇家,也该在沙州啊!他们自来神都,不是在养伤,就是经营山庄,游山玩水。卢家大房又被你远远送走了,哪儿还有仇家啊?难道是……因为我?”
裴恕之立刻否定:“你每日在宫里忙碌,何来功夫结仇。”
卢绘看着他,“那是因为你?”随后自己又否定了,“也不对,你我之事至今都没几个人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裴恕之左右看了看,“你家后山都有些什么?可有下山之路?”
卢绘摇头:“后山还没拾掇好,只有一片野林子,瀑布,溪流,还有一个去年凿开的小荷花池……根本没有下山的路,要下山只能走我家山庄大门。”
她忽然希冀起来,“你说,耶娘他们会不会躲在后山?”
裴恕之立刻让覃子烈去下令:“先别收拾了,都去后山找人。”
*
春末夏初,天光尚全黑,茅草丛生的山林中火光点点,到处是呼喊着搜索的侍卫。
裴恕之甚至找来十来条猎犬,让它们嗅了卢致南一家的旧衣物后放出去。
整整两个时辰,不大的后山被摸了一个遍,依旧毫无踪迹。
卢绘绝望了,手足无力的瘫坐在石墩上。
裴恕之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超出他计划的事即将发生。
这时,两名义庄杂役抬着一句尸首经过。
卢绘视线瞟过,忽然惊跳起来,尖声冲过去:“慢着!”
裴恕之拿来火把,跟过去看。
“这,这不是我家的人……”卢绘仔细看尸首的面容,“这是沫子的随从啊。对,没错,好几回都是他给沫子牵马的。”
裴恕之眼前浮现一个高瘦女子的样貌:“林沫子?闽越林家女郎,你在学馆的同年?”
“对,就是她。她与依岚一见如故,时常来山庄找依岚比武饮酒。”卢绘越想越怕,“天哪,难道今日她也在山庄?她也……出事了?”
裴恕之按住她,“你太累了,不要再乱动了,我派人去找那小婢子,你问问就知。”
他又下令,“去尸首中找找,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量只比我矮了半头,眉目略深,肤色浅褐,手足长而有力。”
覃子烈领命。
四喜正在屋里给家丁裹伤煮药,被裴府侍卫带到后山时还一脸茫然,“林娘子?啊!对了对了,今日林娘子也来了!夫人还给她和依岚娘子备了一桌好菜。”
“后来,我就与五悦到外院玩耍了,没再看见林娘子。”
这时,覃子烈回来禀报:“尸首中并无这样的女子。”
卢绘脑中乱糟糟的。毫无头绪。
裴恕之蹙眉:“不对,那伙贼人是冲着你家人来的,没必要将林沫子也掳走。遇上了肯定一刀杀了,如今为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卢绘按住心口,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沫子没死,要么逃走,要么躲起来了。逃走的话,她一定会来找我示警的。”
她喃喃自语,“那么就是躲起来了,她会躲去哪儿呢?……她说她水性好的很,能在水下憋气一炷香,要是有根芦苇杆子什么的,一日夜都行……水下?”
“荷花池!”她猛然惊醒,“快去搜荷花池!”
*
荷花池不大,不足半亩,靠着山壁流淌下来的活水形成一片池子。
众人敲锣打鼓,还有七八个会水的侍卫跳下池塘去摸索,卢绘往那池塘深处极目远眺——怀着深深的恐惧与期盼,裴恕之用力抱着她不让她发抖。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下水的侍卫换了两拨,就在卢绘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的一簇荷叶忽然古怪的动了。
荷叶不是被风吹动,也不是被人折断,而是缓缓的往岸边漂浮过来。
夜色已深,众人靠着火把的亮光细看过去,才发现那三四片荷叶竟是‘长’在一个木桶中的——原来是被割断的荷叶梗插在木桶中,硕大的荷叶刚好盖住了木桶。
水波荡开,木桶后出现一张惨白憔悴的女子面孔——在水中泡了将近三个时辰,她的衣裳上仍可见淡淡血迹。
林沫子扶着漂浮的木桶游过来,朝卢绘笑了笑,“绘绘,好久不见。”
她将荷叶扔了,把木桶推到卢绘面前,里面赫然是两个熟睡的幼童,卢纪与卢绮。
“对不住了绘绘,我怕他们哭闹,喂他们喝了碗蒙汗药。我算着,也快醒了。”
“依岚与你双亲呢?”
第105章 乱离殇 之一
林沫子从闽越北上神都时,并未想到会遇见此生最知心的两位挚友。
她与王和薇性情悬殊,家世迥异,然而命运却是殊途共归。
她们都是家族中禀赋与心性最出众的那一个,偏偏生作了女儿身。以她们的才能,但凡是个男子,林沫子早就着手接掌林家船队了,王和薇说不定已经科举中第,正在努力争取进入弘文馆当个学士什么的。
山月无心,溪云无定,课余时她与王和薇坐望小山学馆的葱葱绿野,难免叹息懊恼——怎么就这么背呢?仅仅因为身为女儿身,人生的彼岸仿佛隔了天堑。
若说林沫子与王和薇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那么与依岚就是倾盖如故,志同道合。
前者教后者熟识水性,后者教前者驯服烈马。
王和薇与沫子再投缘,也坚决不肯跟她去光顾烟花地,更无法与她在荒野中彻夜纵马,酒酣耳热时赤身跳入野湖中放声歌唱,最后再捉几条肥鱼当场烤来吃了。
这等行径在常人看来是惊世骇俗的放浪形骸,于她俩而言却是生来如此。
沫子常想,若自己生在遥远的西域,如今必是依岚那般,若依岚生在闽越海域,也必会长成自己这种死德行,她俩仿佛同一块巨岩中凿下来的两块石头,一般无二的根本。
所以那日卢庄骤然遭劫时,天地都仿佛陷入震天杀喊声,她俩对视一眼,就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依岚将两个孩子塞进她怀里,“你受伤了,跑不远的。我带郎主与夫人走,你带着阿纪和阿绮躲到荷花池里。我们分头逃命,胜过被一勺烩了。”
“好。给我找个木桶,我能带他们躲上三四个时辰,”林沫子找了两碗清水,往里倒入蒙汗药粉,“你们怎么走?”
依岚望向后山的溪流,“这条溪流绕过卢庄,汇入山下的河流,只要我们三个能避开前门贼人的耳目,入河之后就安全了。”
林沫子立刻反对:“那条溪流还不足一人高,如何凫水?”
“不凫水。我用羊皮做几个几个水肺,带着郎主与夫人从溪流底部匍匐过去。”
“太凶险了!”
依岚按住她,美艳的面孔像是被冰封了一般,“你要带着两个幼童,在那么小的荷花池中躲几个时辰,难道不凶险?一切听天由命吧。”
她低声苦笑:“我早就把这条命许给卢家了,为他们死了也无妨,就是连累了你……”
她来自遥远的西域以西,一个堪舆图都没有标注的地方,一个荒原上籍籍无名的小部落。
可怕的劫难之后,年幼的她跟着双亲颠沛辗转逃到了沙州,几乎病饿而死,幸得卢致南夫妇收留。再后来,父母先后离世,偌大的中原王朝再无一个依岚的同族。
只有卢家人,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骨肉了。
这一切林沫子都知道,她笑的潇洒肆意:“这话说的,仿佛我此刻出去投降,那群贼人会放我一条生路似的。别废话了,赶紧扎水肺去!若你我都能活着,我带你去南海采珍珠!”
两人就此诀别。
林沫子从荷花池中出来时失血过多,全身冰凉,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才缓过一口气,能坐起来好好说话。
“还是没找到他们?”她倚着床头的隐囊。
卢绘沮丧的摇摇头。
她神情憔悴,两眼红肿,“我们沿着河流两岸搜索了三日,毫无踪迹。”
林沫子叹道:“但凡那荷花池再大些,我们六个人都能藏进去。”
卢绘也是悔不当初,去年凿池子时怎么不弄大些。
两人相对无言,默然对坐。
屋内氤氲着淡淡清歆的熏香,刺绣屏风映出一个高大男子端坐的身影。
林沫子心知此人必是少相裴恕之——惹得依岚满腹怨气,恶念横生,恨不能抹黑潜入裴府往他如花似玉的脸上划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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