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笑道:“莫急,崔老您饱读诗书,怕与郦延寿说不到一处去。张相公久经地方历练,见多识广,慷慨豪迈,此事还得您出马。”
——让崔昇去跟郦延寿啰嗦,没有十天半月扯不下来,张汉阳是姜桂之性,由他来鼓动郦延寿,估计几天就能发动了。
崔昇一忖:“说的也是。”他出身博陵崔氏,本也看不大上郦延寿。
张汉阳抚须而笑,志得意满:“在下义不容辞!只要拢住郦延寿,控制了左右羽林卫,其余南北衙各军诸部都好说。”
这时,覃子烈悄无声息的闪现在门边,凑到裴恕之耳边悄声道:“女郎回来了,看样子不大好。”说完闪身离去。
裴恕之微微蹙眉,神色冷淡:“我劝两位相公还是尽快行事。”他急于去见卢绘,语气便不如适才悠然。
崔昇不解:“这是为何?”
裴恕之:“二金可不是薛和尚之流,他们的父祖亦有官身,只是家道中落才走了佞幸的路子。他家有的是亲友故交,官场上的套路他们也懂,才短短五个月,已有多少朝臣投靠了他们。假以时日,胜负就不好预料了。”
张汉阳轻蔑一笑,“佞幸之流,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出息!”
裴恕之看他:“敢问张相,诸相百官时常数月不得见陛下一面,万一有个山陵崩,二金拿份遗诏出来,你等是遵从还是不遵从?”
崔昇霍的立起,“难道二贼敢矫诏易储?”
张汉阳大怒,“此等窃国大盗,人人得而诛之,谁敢附从!”
裴恕之目露讥嘲:“第一,未必是矫诏。第二,洛川王父子也是文德皇帝的血脉,未必无人拥戴。二金与东宫有深仇大恨,与洛川王府可没过节。诸位相公心向东宫,与洛川王府交情寥寥,不可不防。”
这句话真是诛心之言了,蕴含其中的隐晦深意,崔张二人立时脸色大变。
“总之,还是要快,迟则生变。”说完这句,裴恕之端起茶碗,“夜深了,宵禁在即,晚辈就不留客了。”
*
鹿野堂,内寝。
卢绘独自一人坐在暗沉沉的屋内。
裴恕之举烛而入,笑道:“怎么也不点灯?”
卢绘看着他逐一点亮屋内灯台,“……我看见崔张二位相公了,他们特意乘了一两粗布篷车,从侧门入府。”
多日的担忧、焦虑、恐惧、以及奔波忙碌,让她原本圆拙的面庞颌骨忽然线条鲜明起来,幽黑的大眼珠微微凹陷,侧面清冷绮丽,像是一枚从深渊中捞出来的上古玉刃,看着剔透柔润,边缘却异常锋利。
裴恕之语气柔和:“陛下多日卧病不起,神都城内人心惶惶,两位相公难免小心谨慎些。”
卢绘:“前日我还看见洛川王府的人,是谁找你?洛川王还是世子敬元?”
裴恕之动作一停,微笑道:“今日搜寻可有斩获?听说又死了个人?”
卢绘沉默。
“搜寻第二日,我就发现有人在暗处窥伺我们了。”她有些迷茫,“他们躲在树木后,岩石间,田垄中,穿戴举止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只暗暗跟着我们,看我们搜到何处了。我不能把周遭所有百姓都抓过来审问,只能小心戒备。子烈好不容易发现其中几人的破绽,刚生擒了,他们就会当场自尽。”
裴恕之:“如此说来,你的双亲并未落入对方手中,否则他们此刻就该叫价了,而非暗中窥探你的行踪。”
卢绘意气消沉:“就算没落到贼人手中,他们的情形也好不了,不然早回来找我了。”
“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裴恕之坐到她身旁,柔声安慰,“这些日子你们搜遍了沿河两岸,并未见到尸体。”
卢绘摇头,“恐怕我们搜错方向了,依岚带着耶娘没走溪流那条路。”
裴恕之微微吃惊,“林沫子不是说……?”
卢绘继续摇头,“沫子躲入荷花池后发生的事,恐怕她也不知道——春夏之交,我家后山格外草木旺盛,平日里那条溪流上总漂着落叶、花草、浮萍,偶尔还有大片的水藻。”
“我跟依岚在溪边垂钓时,时常看不清哪一片水底的鱼多些,所以依岚才打算匍匐在溪流底部逃出去的。”
“但若天降一场大雨,再晴朗一两日,溪水便会无比清澈。因为水上漂浮的花叶萍草都被大雨冲走了,而翻滚上来的泥沙也沉了下去。我问过山下老农,贼人闯庄的前两日,豉阳刚好天降大雨,足足下了一日……”
“我猜,那日沫子带着阿纪阿绮躲进荷花池后,依岚本想按计划行事,但她忽然发现溪水清可见底。别说他们三个大活人,就连鱼儿虾米都看的清清楚楚。除非那群贼人都是瞎子,否则他们跳入溪水就是自投罗网。”
“我了解依岚,她绝非不知变通之人——她肯定另觅它法了。”
裴恕之缓缓放下宫灯纱罩,清俊的面孔在玉色灯罩后半明半晦,“依你看来,那他们往何处逃了。”
卢绘茫然:“我不知道。兴许是北面的峭壁,也许是东北面的瀑布,亦或是西北偏西的山崖土坡。就算他们下了山,三四个方向分别通往不同的州县,各处的山林河流都不同。大海捞针,到底该怎么找,我不知道……”
说到最后,她哽咽难言。
裴恕之坐到她身旁,将她轻揽在怀中,“我多派些人手给你,再让各处官府衙门帮你一道找人……”
卢绘含着眼泪摇头,“前几日我让南衙十六卫的人挨家挨户搜查,没寻到一丝踪迹,反倒扰民的厉害。他们平日在神都里骄纵惯了,顺手牵羊,勒索讹诈,还对女眷动手动脚——我已把他们都赶回去了。陛下和端木大人说的没错,这种事官兵用处不大。”
裴恕之被她哭的心烦意乱,揽着她的腰肢扣在怀中,“你别哭了,别哭了,你要我做什么?你说,说出来。”
卢绘推开他的手臂,定定看他的眼睛:“铁勒去哪儿了?”
裴恕之一惊。
卢绘缓缓站起来,“去幽州救陈兰若那次,你带的那群甲士个个身手矫健,令行禁止,是军中训练出来的吧。他们尽量缄默不语,但长途跋涉十数日,终究还是漏出了只言片语。我听着,仿佛是凉州口音。”
少女的目光清冽的惊人,似是银刃破冰,“你们河东裴氏,为何会有一群出身西北的心腹死士?”
裴恕之扯动嘴角:“你总不会以为是我派人屠了卢庄吧。”
卢绘继续道:“在无名山庄时,我听铁勒下令的口气,那群甲士只是你暗中势力的一部分。你是不是在别处藏了更多的人马?”
裴恕之一错不错的盯着少女,第三次问出——“你想要什么。”
卢绘按着他的胸膛,语气急促:“陛下说的对,倘若我有无边的权势,就把卢庄周遭百里之内一寸寸翻过来,管它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可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势,何况官兵无用,只会扰民。”
“我要你藏在暗处的那批心腹人马!我见过他们行事,精悍强干,迅捷敏锐,更有长于潜行刺探的铁勒……沿着三四个方向各出动百余人,一定能找回我的家人!”
“你帮帮我吧!”她极力恳求,目光热切,“你帮我救回家人吧!”
“…好。”裴恕之闭了闭眼,“但是要等上几日,等我办完事。”
卢绘愤然,“为何要等?何事如此要紧,等找回我的家人再办不行么!”
裴恕之脸色异常苍白,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血。
在少女焦急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走到桌旁倒了碗冷茶,浅啜一口,“……诚如你所见,我不但勾结洛川王府与几位宰相,还私藏甲械,豢养私兵,囤积武力于神都附近,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卢绘双手停在半空中,惊滞的坐倒在床沿。
裴恕之转身看她:“我说我要扳倒陛下,不单单是要她的性命,我还要她跌落皇位,一败涂地,所有的安排尽数落空。”
卢绘没听明白:“……你,你是要阻止太子继位?”
她用力摇头,“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你帮我找到我的家人!”
裴恕之缓步走到胡床边,弯腰俯视着她,“你以为此处是什么地方?神都皇廷,天子脚下。这几日你在搜寻过程中死了几个人,御史台都清清楚楚,全靠我给你压下去。”
“我若发动所有人马助你搜寻,不出三日,从褚皇到政事堂,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暗中隐藏的势力,我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就会毁于一旦。”
卢绘的心冷了下来,“所以,你不肯帮我?”
裴恕之坐在床沿抱着她,“不,你再给我半个月…不,十日。十日之后,无论局面如何,我都全力助你找到家人。好不好?”
卢绘霍的一把推开他,站在胡床上尖叫:“什么十日,十个时辰我也等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们此刻是病了还是伤了,是否动弹不得,难以求救,或是……已经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否则,他们为何不来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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