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绘顺着溪流绕到后山,直至走到一片寂静的荷花池——十日前,沫子就是在此处与依岚他们分开的。她忽然道:“王五兄,若我找不回耶娘,该怎么办?”
精悍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那以后咱们就管娘子叫‘东主’了,娘子十三岁那年的生辰宴上,东主与夫人就跟我等吩咐过了。”
卢绘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流,水面倒映出她疲惫而麻木的面容。她喃喃道:“……有这回事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王五笑道:“那年宴席上,东主说娘子大了,能学着喝酒了,夫人勉强点了头。学酒本来该从淡酒起,谁知依岚莽撞,上来就给娘子倒了烈酒。娘子一碗下肚不认人了,只会傻笑,阿乌尔只好背着娘子先回屋了。”
多好听的往事啊,阿耶、阿娘、依岚、阿乌尔,所有人都在,哪怕卢致南被酷吏陷害入狱那回,谢玉芙破釜沉舟,打算让儿女先逃回沙州投奔张骏,至少依岚还在她身边。
而如今,她真是孑然一身了。
——卢绘眼眶发热,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落下的泪珠。
王五长叹一声,试图开解:“东主说过,行船走马讨生活,哪有不遇凶险的。如今咱们混的家大业大,早够本了。娘子要学着想开些,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如意,东主与夫人有安享晚年的命,自是很好,若是没有,娘子也别太……”
卢绘忽道:“我记得前日这儿下雨了?”
王五一愣,随即道:“是呀,好一场大雨,下到昨日晌午才停。娘子不肯停了搜寻,硬是披着蓑衣出门的。”
“贼人闯入庄子的前几日,是不是也下雨了?”卢绘目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王五语塞,“……我这就去找几个当地人来问。”
*
裴府,沐香斋。
裴恕之推开窗扉,一阵涤荡人心的清风顺势卷入书斋。
他由衷叹道:“真是好风啊,多亏了前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将燥郁之气一扫而空。”
张汉阳大步走过去,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冷声道:“岂不知隔墙有耳?”
裴恕之苦笑:“裴府虽不是铜墙铁壁,但也不至于跟个漏风簸箕似的。两位相公如此疑神疑鬼,又何必来寻晚辈。”
崔昇解释:“兹事体大,小心些总没错。”
裴恕之走到香案前,重新点了一炉熏香,“情势这么紧急了?”
张汉阳黑着脸:“金氏兄弟构陷司礼丞简奉明与凤阁舍人卫闇,明明罪证确凿,陛下不但没处置他们,反而将受害的两位大人与作证的张侍郎一道贬出神都,天理何在!”
裴恕之淡淡道:“金氏兄弟重用江湖术士,妖言惑众,姚元孝拼死弹劾,不也罪证确凿么?都说二金有登龙之相了,陛下依旧没处置他们,还将姚元孝外放出去。圣心如此,其奈若何。”
他放下香炉盖,啪嗒声略显刺耳,“两位相公今日若是来与晚辈讨论天理,那么晚辈就不奉陪了。”
见他作势要走,崔昇连忙拉住他,“若湛稍安勿躁,听老夫一言。陛下晚岁以来宠信奸佞,朝廷渐失纲纪,致使吏治败坏,百姓惶恐。若湛身为股肱重臣,饱读圣人之书,年少而位高,政绩卓著,贤名远扬,如今岂能袖手旁观?”
裴恕之挑眉:“崔老过誉了,张相公已将心腹挚友安插进了左右羽林卫,眼看大事可成,就用不着晚辈了吧。”
此言一出,崔昇大惊,回头与张汉阳对视一眼,彼此都想着‘居然被他知道了’。
张汉阳倏然站起:“不错,我与挚友早年便立下宏远,‘他日若能掌权,必联手光复郦靖江山,不使文德皇帝的血脉再受褚氏戕害’!莫非裴少相要反对我等?”
裴恕之就等这句话,他微笑道:“还是张相公快人快语,崔老久居神都中枢,越发拘泥了。二位请坐,坐。”
崔张二人看他神色和蔼,稍稍放心。
裴恕之语气真诚:“两位相公心怀匡正天下之志,不忍见祖先基业日趋于颓敝,不肯以一身之进退而忘天下之责。与两位之高风亮节相比,晚辈着实汗颜。”
卢绘说过,假舅父只要愿意,说起漂亮话来那是一套一套的。
裴恕之心有所图,于是一会儿类比上古忠臣,碧血丹心;一会儿提到万人敬仰,激扬当世,青史留名——言语真切,字字珠玑,将崔张二人哄的心花半放。
然后他话锋一转,“然而,晚辈与诸位相公不同,晚辈十四岁入仕,全由陛下一手提拔。晚辈这样的经历,口口声声前朝旧恩,未免惹人耻笑。不得已,晚辈只能与姚元孝大人一般,视而不见了。”
言下之意,你们这群老家伙可以念旧,他从考科举那天算起,天下就已经姓褚了,他是一天都没沐浴过前朝恩情,念哪门子旧。
姚元孝也差不多,女皇不知多少次能取他性命,终究因为惜才而饶过了他,这份知遇之恩他是报不了了,你们的暗中谋划他就当不知道。
张汉阳冷哼:“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袖手旁观。既不冒风险,来日还能继续居于高位。”
裴恕之:“晚辈给张相公交个底吧,待大事成后,晚辈即刻致仕,退出政事堂,绝不会继续留在朝堂中。”
崔昇一惊:“这又何苦?”——以裴恕之的出身、才能、以及资历,来日前途简直不可计量。他居然要退出官场?
裴恕之神情苦涩:“姚元孝大人不忍参与诸公的光复大业,我又何尝不是。将来,河东裴氏会另有俊才入朝为官,届时还请两位相公多加关照。”
张汉阳神色少霁,“少相轩然磊落,令人敬佩。不过若湛毕竟年少,便是闲云野鹤二三十栽,也还在壮年。”
崔昇暗骂这姓张的好黑心,张口就让人家大好前途的世家子赋闲个二三十年,从龙之功还没影呢,这就开始打算将来了。
张汉阳:“少相执意如此,我等也不勉强。不过久闻少相长于谋略,如今局面,我等想要请教一二。”
裴恕之等了半天,终于绕到了重点,“道理辩的再明,陛下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不肯处置二金。可见,最终还是要刀枪之下见真章的。”
张汉阳眼睛都亮了,凑过去:“少相的意思是……?”
裴恕之将一个茶盘放到二相面前,盘上有六个小茶碗,“拱卫禁廷的左右羽林卫共有二正四副六位将军,张相公费尽力气,也只将一位副将换成了自己人。”
他将一个茶碗倒扣在桌上,“只有一位副将是自己人,这可大大不够。”
崔昇叹道:“我等未尝不知,可要再多换几人,陛下无论如何都不肯的。”
裴恕之又拨出三个茶碗,陆续翻个,“无须再换人了,因为这六人中,有三位本就是褚氏党羽,是当年梁王在世时举荐上去的。如今梁王已死,晚辈愿派人暗中联系郓王,请他从中斡旋,想必可以拉拢这三人。”
张汉阳皱眉:“郓王毕竟姓褚,他能愿意与我等联手?”
裴恕之似笑非笑:“淑云郡主死后,郓王府发愤图强,如今正热心撮合长茂郡主与褚庆秀。郓王恐怕比你我,都更盼着太子登基。”
崔昇大赞:“如此,若湛可计一大功!”
“我有何功,动动嘴皮子罢了。”裴恕之摆摆手,又拨出一个茶碗,“如此,我们已有四人了。接下来请崔相向陛下倡议,左右羽林卫中该有一个东宫的将领。”
“陛下想要身后事安稳,东宫就得安稳。如今东宫手无依仗,万一有个变故,岂非羔羊一般束手待死了。照晚辈看来,陛下多半会答应的。”
“好好,若湛真乃神算!”崔昇喜上眉梢——难怪女皇喜欢派裴恕之办事善后,这人真是太好用了。
张汉阳凝视最后一个茶碗,“现在,只剩左羽林大将军郦延寿了。”
崔昇顿时敛起笑容,“此人执掌禁卫四十年,深受陛下信任。如何换掉他,是个难题。”
裴恕之笑了,“崔老别做梦了。郦延寿与陛下君臣同心四十年,陛下就是换了储君,都不会换他的。”
崔昇神情凝重:“郦延寿在禁卫中积威甚重,只要他不答应,大事必不能成。”
张汉阳咬着后槽牙,“不如除了此人!”
裴恕之无语了,“郦延寿是左右羽林卫之首,他若被刺身亡,便是再蠢之人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崔昇试探:“依若湛的意思……”
裴恕之简短回答:“拉拢之。”
崔昇失笑:“若湛也说了郦延寿饱受皇恩,数十载君臣互信,我等如何拉拢?”
裴恕之神情淡漠,“若陛下好好的,纵是摘了月亮捧上门取,也收买不了郦延寿。可如今陛下病体支离,不单诸位相公忧虑,郦延寿恐怕也是彻夜难眠。他是胡将出身,在朝中无根无源,一朝天子一朝臣,还能不为将来打算?”
崔昇细细一想:“若湛言之有理,我明日就下帖子,设宴邀郦延寿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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