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恨朕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恨朕提拔寒门子弟的,恨朕禁婚五姓七望的,恨朕诛杀功勋遗臣的,朕哪管得了那许多,要恨就恨吧!朕是赢家,他们是输家!朕高坐龙椅,享尽人间富贵,他们委屈、愤恨、绝望、叫天都没用!”
“权力在朕手中,朕就要看他们满腹不甘,还不得不屈膝臣服,为朕歌功颂德——”
卢绘跪在女皇脚边仰望,只觉得沉沉暗影中,女皇威风凛凛,有如神魔之状。
她有些惶恐,轻轻道:“有权力,就什么都能做到么。”
女皇目含怜悯的看她,“当然能。若此刻你有无边的权力,管它劳民伤财,何惧兴师动众,尽管将神都周遭方圆几百里都一寸一寸的翻过来,还能找不到你的双亲?”
卢绘心中生出一种异样,一种喷薄欲发的野望。
若她有权力……?
女皇特别喜欢看这小女郎的神色变化,看她原本圆融自洽的心性在自己的影响下不断犹豫、动摇,就像在一张白纸上随意描绘,实在有趣。
疲惫再度袭来,女皇颤颤躺下,一幕幕过往宛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映现。
今夜她想起太多往事了,权力的大道下不仅铺满了她仇敌的尸骸,还有她的至亲骨肉——同胞姐姐、外甥女,外甥,还有她的儿子,孙儿,太多了……
“权力就这么重要?”少女还在苦苦思索。
女皇疲倦的闭上眼,“很重要,那是一件光彩绚烂的人间至宝。只不过,没有人能毫发无伤的得到它。非得割你的血,剜你的心。熬过去了,你就是它的主人,熬不过去,就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卢绘跪坐着静静倾听。
她紧握双手,努力抑制身体的轻颤。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
卢绘服侍女皇熟睡后才出来,本想立刻快马赶去魏国夫人府,谁知永宁公主的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永宁公主从车窗探出半张脸,“上来吧,要去哪儿我送你,不会耽搁多久的。”
卢绘只好将自己的马交给公主府的侍卫,再告诉车夫往魏国夫人府去。
一进马车,她才发现车中竟然还坐着端木慧与太子妃。
她赶紧行礼。
太子妃双手扶起她来,“快起来,你我之间无需虚礼。”
永宁公主:“知道你如今心急如焚,我就不请你过府叙话了。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母皇怎么说?”
卢绘:“陛下说会派人帮我找耶娘,可这事还得多仰赖魏国夫人。”
端木慧点头,“此言有理,官兵多会敷衍塞责,还是魏国夫人的手下利索。”
她从袖中掏出一卷卷宗递过去,“这是卢庄周围方圆百里的户籍与图册,我细细核对过了,你照着这个挨家挨户搜过去,总有线索的。”
永宁公主拉着卢绘的手,言辞恳切:“我手中无权无人,仅有公主府的侍卫与门客。只要你用得上,我一定全力相助!”
太子妃脸上戚容未消,也说道:“但有所需,尽管开口。”
卢绘好生感激:“多谢公主、太子妃、端木大人,大恩不言谢,此情拳拳,绘绘来日必有所报。不过,有陛下、舅父、魏国夫人一齐帮忙,想来很快能找到我家耶娘的吧。”
永宁公主与端木慧纷纷点头。
太子妃却没动静,她目中泪光闪动,“话虽这么说,但自己的耶娘只有自己心疼。十六年前,杜家遭遇灭顶之灾,我的耶娘手足无一生还。太子殿下虽也十分痛心,但究竟不如我锥心刺骨,肝肠寸断。”
她由衷而发,言语异常感人,“我常想着,若我有权有人,就能护着耶娘,不叫他们死于颠沛流离,不让兄姐弟妹凄凉离散。要是当初我有权势就好了……”
“谁说不是啊。”永宁公主自嘲一笑,“当年我出门踏青,回来才知慕容驸马被下了大狱。浑浑噩噩过了七八日,还是瞿松风好心告知我驸马所犯何事。我没想求情,只想见他最后一面,问两句话。然后我苦苦哀求了母皇几日夜,最后得到驸马全尸一具。”
“没等我缓过气来,母皇又为我安排了一桩婚事。褚驸马挺好的,学识渊博,为人沉稳,就是寡言少语,不爱说笑,大概是被赐死了结发妻子不大痛快吧。”
端木慧苦笑:“你就阴阳怪气吧。”
一顿生猛输出后,公主继而感慨,“人生在世,有几人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呢。自己手中有权,比什么都强。”
太子妃神色凄楚,缓缓点头。
卢绘听住了。
*
魏国夫人府。
小花厅灯火通明,花香四溢,圆桌上摆放着各色蔬果,魏国夫人端坐一旁。
她似乎也在等卢绘。
“你家的事,老身都知道了。”魏国夫人愈见苍老,病容也更明显了,说话都有些吃力,“老身会派人手到处搜寻踪迹的。但有消息,立刻告知小娘子。”
卢绘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感激夫人,若能寻到阿耶阿娘,绘绘愿意结草衔环…”
“别说这种话。”魏国夫人旋即打断她。
灯火下,她苍老的面容仿佛镌刻着风霜纹路的岩石,坚定又沉默。
她缓声道:“卢氏夫妇素有善行,好人合该有好报,必能逢凶化吉。绘娘子须得保重身子,再是焦急,也不可废寝忘食。”
卢绘讷讷的应了。
对着女皇她还能说笑几句,遇上这位手腕强硬的影相,她总是笨嘴拙舌,经常是说完了上一句,不知下一句在哪儿,总觉得魏国夫人打量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魏国夫人又看了她一会儿,岁娘捧着一方极长的匣子进来。
匣盖打开,里头躺着一把镶金缀玉的长剑,形制华丽典雅,颇有几分上古遗风。
魏国夫人伸手入匣,沉声道:“吾有一柄绝世利剑,至坚至刚,锋锐不可挡,几十年来助我杀敌无数。”
她左手握鞘,右手握柄往外一送,瞬时屋内剑光闪动,剑尖锋芒吞吐,宛如一道寒光闪耀在暗夜中。
“真是好剑!”卢绘赞道。
她心想魏国夫人虽然看着病重老迈,可一旦手中握了剑,立时像换了个人,周身的杀气挡都挡不住,实令人望而生畏。
魏国夫人看着卢绘,神情复杂,“这柄利剑随我半生,数十年来,它不知饮了多少人血。如今我已油尽灯枯,该如何处置这件人间利器?”
卢绘:“啊?”——她在询问自己意见吗?好古怪啊。
魏国夫人放下剑鞘,双手横持利剑,缓缓走向卢绘,“毁之,我心有不舍,这把剑毕竟是我亲手锻造,打磨半生而成。若是留给后人……应该留给谁呢?”
卢绘愈发惊愕,“我、我…见识短浅…”
魏国夫人再上前一步,将长剑放在卢绘面前,“绘小娘子,你想要这把剑么?”
卢绘:“……”啥?
——她明明是来上门求助的,怎么扯到赠剑了!她要剑干什么,她又不会使剑。
她手足无措,“那什么…其实我惯用长鞭的…剑用的不好…”
魏国夫人定定的看着她,“卢小娘子,不妨回去好好想想。”
第106章 乱离殇 之二
豉阳县郊外。
六月初的山野郁郁葱葱,热气还未漫出,一把绿似的茂密枝叶却像是已泼了个满怀。
嗒嗒马蹄声响起,卢绘骑马赶来。
一名满脸精悍之色的中年汉子叉手说道:“娘子,又死一个。”
卢绘的视线落在地上——沿河岸上平平摆着一具寻常民众打扮的男子尸首。
她沉着脸:“还是自尽的?”
中年汉子道:“是,裴府的侍卫才擒住他,他就服毒了。”
想到适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他不禁龇牙,“这都第四个了。娘子,这就是传闻中的死士吧?以前咱们还当是戏文杜撰的,哪有人连性命都不要,说死就死的,如今算是见到真的了。”
卢绘喃喃自语:“是呀,这里的人心可比沙州的狠毒多了。”
覃子烈与一群侍卫搜完尸首,牵着缰绳上前:“绘娘子,已搜过了,尸首上什么也没有。卑职会派人将尸首送去当地县衙。”
卢绘问道:“什么踪迹都没发现么?”
覃子烈摇头,“上游这一片已搜了六七日,连树丛都一片片翻开来看了,实在寻不着什么有用的。”
卢绘难掩失望,“魏国夫人派人帮我在下游搜寻,也同样一无所获。”
覃子烈上前一步,“绘娘子,眼看日头又要落了,咱们回去吧。”
卢绘环顾四周葱绿,顺着脚下的河流往上看去,一条忽宽忽窄的银带子蜿蜒攀爬至山坡上,绕过半山腰的卢庄大门至后山。
“我想回庄上看看。”她忽道。
*
一地的狼藉与尸体都被收拾干净了,再也没有夹杂着沙州土语的欢笑声,只有石阶上残留的暗红色提示着这座山庄曾经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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