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绘恨不能捶他一顿,上两回他也是这么说的,这世间还能不能有点信用了!
仿佛哪里不对——她清楚记得依岚私会情郎时,她牵着马在外望风,每回依岚都是趁人家睡着了提鞋跑路的。
“青天白日的,为何那些郎君回回都会睡着呀?”她百思不得其解。
依岚笑的别有深意,“小绘绘不懂,这事还挺累人的。”
“啊,那你怎么不累呀。”
“牛自然比地累。”
因着如此这般的记忆,卢绘也打着把裴恕之累的睡死过去的主意,自恃身强力壮,起初积极奋勇。然后,一而衰,再而竭,三而…躲闪,之后也不必再提了。
被翻红浪,春宵苦短,两人胡天胡地了一整夜,床褥都换了三回,卢绘再也没了战意。
缩在裴恕之的怀中,卢绘真心疑惑,自己的身手比依岚差了这么多么,平常两人喂招,依岚到底给她放了多少水啊。
她探出一手,窸窸窣窣摸到裴恕之背后,轻轻揉着他劲瘦的腰身,“你也腰酸了吧,我给你揉揉。”她以己度人,试图打探敌情。
裴恕之搂着她低笑起来,胸膛不住震动,平素清冷的眉眼也柔和的不行。
在他看来,心爱的少女不但热情娇媚,还温柔体贴。
*
次日,裴恕之就将她的起居用具都搬到他的寝居处。
卢绘试图阻止,裴恕之就说既然结发为夫妻,夫妻就该住在一起。
卢致南与谢玉芙是的确是住在一起的,但卢绘知道神都中绝大多数高门显贵,夫妻都是各有居所的。一方需要见面时,还得让奴婢去请另一方。
卢绘被裴恕之搂着并坐在胡床上,看着奴婢们鱼贯出入搬抬着东西。他的寝居并排有四大间,便是添加上她的妆台与箱笼还是很宽敞。
她想到裴桓与柳夫人也是恩爱夫妻,说不定裴恕之自小看惯了双亲起居都在一处,于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人前,裴恕之从不喜形于色,但当他热切的亲吻她,依恋的把头搁在她肩头拥她入睡时,卢绘能察觉到他发自心底的欢悦与热情。
她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才发觉他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十指交缠——她心头一酸,想起阿耶与阿娘睡觉时也喜欢握着手。
年幼的卢绘自有记忆起,就是被谢玉芙搂着睡的,到六七岁才搬到自己的小屋,由依岚陪着睡。偶尔半夜醒来,她会拖着小毯子颠颠跑回主屋,跳上床榻硬挤进双亲中间睡。迷迷糊糊时,她能听见卢致南的轻声笑骂与谢玉芙宠溺的呢喃。
那年元宵灯会,谢玉芙看中了一盏别出心裁的牡丹灯,谁知那间商铺的少东主特别促狭,要求每人背起自家的婆娘从街头跑到街尾,胜者方能得此灯。
卢致南二话不说,背起谢玉芙就是一通狂奔,依岚把卢绘托举到屋顶上观赛,一片万家灯火中,满目皆是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卢致南毕竟富贵多年,矫健不如往昔,老管事一看情势不妙,当即使出盘外招,大吼一声‘若我家东主胜了,所有参赛的都能得半扇羊一坛酒’!
最后,在众人哈哈哈的起哄声,谢玉芙红着脸接过了那盏灯。
睡至半夜,裴恕之抚上卢绘的脸,忽觉触手微凉。
他心头一惊,藉着微光看去,只见泪水沾湿了她雪白的小脸。睡梦惺忪中,她低低含糊了一句——“阿耶,阿娘,我与依岚看灯去了……”
裴恕之凝视了她许久,手掌缓缓攥紧。
*
铁勒乘着夜色悄无声息的进入沐香斋,“公子召唤属下何事?”
裴恕之披着敞开的常服,坐在书桌前,“……大事须得提前发动。”
铁勒猛然抬头,“公子,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裴恕之摇头,“并无意外变故。”
铁勒显然不同意:“公子,仓促行事恐有不测。”
裴恕之:“郦延寿已经松动了,我估算这两日他就会点头。金氏兄弟那儿我再推一把,就差不多了。”
“可是褚立谨还在首鼠两端,东宫还在畏畏缩缩。”铁勒极力劝说,“公子,究竟为何要提前发动大事,事缓则圆啊。”
裴恕之沉默片刻,才叹道:“若卢致南夫妇有个三长两短,恐怕绘绘此生都过不去了。我有父母至亲,她也有父母至亲……我,不能不顾及她。”
“……”铁勒,“三日,至多提前三日,不然凉州的人马赶不过来。”
“好。”
*
天明,卢绘坐在床上发呆——身侧的床位是空的。
门扉打开,她见裴恕之一身青玉色暗纹薄缎道袍,衣冠整齐,不免奇道:“你几时起身的,去哪儿了?”
裴恕之提起她手腕中间的细链看了看,然后取出第二枚小鱼钥匙,解开镣铐。
卢绘既惊又喜,她正要问,“你,你……”愿意放我去找家人了?
“这几日你好好待在鹿野堂。”裴恕之沉声道,“我会尽快腾出手来助你找寻家人。”
“……”卢绘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她柔顺的勾住他的脖子,“之前是我任性,对不住啦,我知道你一定会将事事都安排妥当的。不过,我怕是得回宫一趟。”
“我出宫快有十日了,至今没向陛下回禀一个字,这未免太失礼了。好歹进宫一趟,我还得把佛珠还给陛下呢。”
裴恕之凝目看她。
卢绘嫣然一笑,“你怕我向陛下告密么?”
裴恕之拧着她的下巴,“记住前夜我说的话,你若背约,我必杀你。”
他放下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行,去吧,早些回来。”
卢绘环住他,亲亲他的侧颈,“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我一定乖乖听话。陛下性情酷烈,动辄诛杀满门,我怎会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她?何况我的弟妹还在你手里,我不会乱跑的,你要信我。”
她嘴上说的甜蜜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
皇宫,长生殿玉阶前。
瞿松风十分歉意,“陛下刚用过药,如今睡下了。”
“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向陛下回禀几句。”卢绘笑容可掬,神情关切,“不过,往日陛下从不在晌午前用药,如今怎么……”
瞿松风左右看了看,上前轻声道:“绘娘不知,这几日陛下愈发不好了,有时一连数日都昏昏沉沉的。”
卢绘眸光一闪,“无妨,我去园子里走走,回头再来。”
她缓缓踱步,精致的衣裙拖过雕有瑞兽图案的石栏,像是池边摇曳的清莲。
她来到一名在凉亭边洒扫的中年宫婢跟前,平静说道:“我要见魏国夫人。”
那名宫婢愕然抬头,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卢绘微笑,“去年我摔断腿,不是你动的手么。准头真好,劲道更好。”
宫婢脸上的惶恐消失的干干净净,她站直了身子,“属下当初就回禀过了,以卢司直的眼力与记性,便是当时没想到,事后也能回想起来。”
她恭敬的行礼,“请女郎这边走,夫人早就交代过了。”
*
卢绘被带到一间隐秘的宫室,换了身寻常小黄门的衣裳,从园林侧道走出宫门,已有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等在那里。
还是那间四季如春的小花厅,魏国夫人半躺在胡床上,怀中拥着一袭没有半分杂色的漆黑狐裘,那柄缀有宝石的长剑就放在床边的案几上。
她看见卢绘,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问:“你来做什么?”
卢绘拜倒,双臂高举叩首:“我来拜求夫人,请夫人将麾下所有人手都借给我找寻家人。”
魏国夫人叹息:“没这么简单。”
卢绘焦急:“听闻夫人御下严明,只要夫人一声令下,谁敢不听话。”
魏国夫人摇摇头,“他们肯听话,是因为我有陛下给予的特权,可以先斩后奏,毁尸灭迹,横行无忌。”
“我是陛下身边最后一道屏障,若我把所有人手都借给了你,神都城内就空了。万一生出什么变故,该怎么办?”
“一旦没有了皇权的庇护,那些隐藏在暗夜中的獠牙,随时可能反噬。”
老妇连说三句,说的卢绘哑口无言。
魏国夫人望着卢绘,神情怅然:“许多年前,我曾为我的女儿淇娘做主——”
“我给她找了一位温文尔雅无心权势的俊秀夫婿,我让她将郎君招赘入门,从此夫妻二人锦衣玉食,吟诗作赋,无忧无虑。后来淇娘的郎君卷入谋反大案中,还是我替她做主,壮士断腕,一杯毒酒把郎君送走。”
“当时淇娘已身怀六甲,我对她说,‘不要紧,以后会有更多更俊俏的郎君,你把孩儿好好生下来,我一定让她活的比公主还肆意自在’。”
“然后,淇娘疯了。再然后,她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活活摔死在我面前。”
魏国夫人气息急促,眼眶中泪意点点,耳边仿佛传来女儿疯癫而惨烈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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