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绘胸膛起伏,强撑的冷静开始崩裂,“你没听见么?!我要执掌权力,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日夜哭泣,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四处求告了!”
裴恕之无视抵在身前的利刃,缓慢的继续往前走。
薄纱般的月光透明清冷,眼前的所有人与物都失去了颜色,他眼中只看得见一人,那个与他盟誓厮守终身绝不背弃之人。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他死死盯着她,这话问到第三遍,已经从可笑变成执念了。
卢绘昂着脖子,“我不走!”
“好。”裴恕之看了她片刻,目中的光亮逐渐被沉沉的晦暗凛冽取代,他冷冷一笑,“是我看走了眼,好,你好得很。”
岁娘看他气势陡变,眼神阴冷,她唰的拔刀护在卢绘身前。
卢绘强自镇定,“我虽坏了你的事,但也不会害你,我会用祖母的力量抹平你暗中行事的所有痕迹。今日之后,你还是那个一人之下的少相裴恕之,依旧执掌朝政,坐镇政事堂。你意欲扶持洛川王登基的所有算计全当不曾发生,如何?”
裴恕之冷笑:“那可要多谢卢娘子宽宏大量了,意欲更替皇储这样的谋逆大罪,卢娘子说抹平就抹平,果然一朝权在手,气魄便大不一样了。从此以后,你我情势倒转,换你来庇护我,换我对你俯首帖耳,是也不是?”
卢绘恼怒:“这有何不可!凭什么只许你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我为何不可?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恕之笑的悲凉,“你以为我只是气不过你执掌权势么?”
卢绘闭了闭眼,“不必再多说了,我意已决,不会再回头的。”她提高声音,“来人啊,将他们一一生擒,不可伤他们分毫!”
一声喝令之后,百余名暗卫纷纷围上前去。裴府侍卫见势不妙,旋即冲了上去将裴恕之护在中间。两厢交手,叮叮当当打作一团。
孤冷泛青的夜色中,裴恕之的心口逐渐凉透,目中不再有光彩流转。
他提起颈间的铜哨一吹,急促高亢的哨声霎时响彻断崖两岸;对岸的人马得信后立刻张弓搭箭。
岁娘将卢绘护在身后。
卢绘算了算距离,说道:“不必担忧,这么远的距离,就算能射到,也没了准头。”
话音未落,十数支带火的箭矢射到。火苗落地的那刻,地面宛如火舌吐信般瞬时燃起大火,并且火势不断蔓延。
岁娘低头一看,大喊:“不好!此地砂砾之下浇了一层火油!”
覃子烈等一众齐刷刷扯开外袍,露出里头防火的油布衣;他们的长靴看起来乌黑皮亮,踏在火苗上如履平地,想来也是防火的。
卢绘心知这火油必定是裴恕之事先吩咐安排的。
第二轮带火的飞箭袭来,将火势延伸至更远处。一时间,马匹嘶吼,四周很快燃起一片炽热的火海。
原本岁娘带来的人马远多于裴府侍卫,将对方生擒不难。谁知火势一起,情势骤然变化。
裴府侍卫则可以全力攻击,而卢绘这边的暗卫则需要一面格挡一面避开火势,就算没伤在对方手中,也难免被火焰灼伤。
侍卫们护着裴恕之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吊桥边上。
卢绘冷冷道:“往日听闻祖母手下的暗卫如何如何神通广大,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岁娘恼怒:“你们慌什么!往日没见过火么,还不速速拿下!”
暗卫们心知魏国夫人年迈多病,皇位更替在即,将来他们这些活在阴影中刀口舔血之人还不知何去何从。卢绘的出现以及适才她与裴恕之的对话,无异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只要有下一任皇帝的支持,他们就还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夜枭卫,今夜头一回给新主人办差,可不能露了怯。
几名暗卫头领撮唇呼啸,率领手下嗷嗷叫着冲过去拼杀。瞬时间,火焰烧灼他们头发胡须甚至皮肉的焦气弥漫开来。
暗卫们于刺杀擒拿经验颇丰,他们迅速撒开绳网,三五一组缓缓逼近。
第三轮箭雨降临。
这一次对岸的弓|弩|手刻意抬高角度,避开已经退到断崖边的裴恕之等人;当十倍于适才火箭的箭矢数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时,暗卫们惨叫连连。
岁娘挥刀挡开几支流矢,劝道:“姓裴的有备而来,小主人不如先行退避,来日再做计较。他们就算能逃到天涯海角,偌大的河东裴氏可逃不脱!小主人放心,早晚将姓裴的押到主人跟前!”
卢绘知道岁娘所言有理,但她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于是她固执的摇头,“今夜须得生擒裴恕之,否则他必有后招。”
第四轮箭雨到来,箭矢更加密集。
火势已蔓延至吊桥,火苗肆意舔舐,陈旧的桥索与木板发出毕啵爆裂之声。
裴恕之沉声下令:“你们先撤。”
覃子烈不肯,“我们护着公子先撤。”
裴恕之目光阴冷:“你们胆敢抗命?我自有主张,你们先撤。”
他平素威严甚重,众侍卫不敢违抗,只好在漫天箭雨的掩护下鱼贯后撤至吊桥。
岁娘高声道:“上吊桥,截断裴恕之的后路!”
七八名擅长攀爬的暗卫得令,从断崖边甩出绳钩,犹如蜘蛛般手脚并用,沿着绳索斜向跃上吊桥。
与此同时,裴府侍卫已飞奔在吊桥的后半段,即将抵达对岸,而裴恕之犹在吊桥的这一端,那七八名悬索上桥的暗卫刚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岁娘见状大喜:“不必管其他人,只拿首犯!生擒裴恕之者,赏金百两。”
七八名暗卫堵在吊桥中段,缓缓取出形状诡奇的兵刃,只等这一轮箭雨结束,断崖边的暗卫包围上来,他们就可以前后夹击,生擒裴恕之。
望着被烧至摇摇欲坠的吊桥,卢绘心中的不安愈发清晰,右手不自觉的抖开长鞭。
裴恕之果然没踏上吊桥,反而转身飞跃至断崖另一侧——适才覃子烈栓马之处。
卢绘大惊,不顾前方箭矢稠密,奋力飞奔向前。
“不,不要上桥!”她尖声大喊,“我不捉拿你了!我这就撤人,你别上桥,别上桥!”
裴恕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朝吊桥疾驰而去。
透过浓黑烟雾与熊熊火焰,卢绘看见他修长的身躯贴在马背上,骏马四蹄飞扬,在吊桥上空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从暗卫头顶飞跃而过。马蹄重重落在吊桥,发出喀啦喀啦的巨响,在层层溅起的火星与木板碎屑中,一切都忽然变慢了——
吊桥毁塌,桥索断裂,覃子烈趴在崖边狂喊,几名还未踏上对岸的侍卫被身后的弓|弩|手拼命拽住。桥中段的七八名暗卫,一半及时抓住燃烧的绳索,试图攀回悬崖,一半则自救不及,惨叫着坠落。
卢绘不顾箭矢飞舞,奋力扑向断崖边,同时甩出长鞭。
骏马嘶鸣,挣扎着跌落峡谷,漆黑的长鞭在半空中犹如一条矫健的蛟龙,鞭梢微微打了个旋,及时缠住裴恕之的左臂。
“啊~!”卢绘手腕一阵剧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支流矢射穿了她握鞭的右手腕。
她来不及呼痛,左手用力扣住断崖边的凸石,右手加倍用力扯住鞭柄。
岁娘与几名暗卫前后赶到,分别扯住卢绘的双臂,避免她被裴恕之带累坠落。
裴恕之被长鞭扯着,摆荡回来时沉沉撞在崖壁上,卢绘听见他的肩骨发出碎裂声,她慌乱大喊,“你别松手,我这就拉你上来!”
裴恕之抬头笑了笑,嘴角洇出一道血痕,苍白的脸上落了几滴血,那是从卢绘手腕伤处滴落的。他的血,她的血,宛如这一夜血腥大戏的点缀。
她看见他眼底弥漫的浓烈血光,再不复初见时青蓝眸色,善鬼终于成了恶鬼。
裴恕之笑的悲凉,一字一句道:“你负情负义,背盟弃约,我绝不原谅你!”
卢绘哭喊着,“你先上来,等上来再与我算账好不好……”
裴恕之摇摇头,“我不会落到你手里的,来世再见。”
随后,他拔出匕|首,利落的割断鞭梢。
卢绘顿住呼吸,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直直坠落,跌入漆黑的无尽深渊。
她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想要救他,一旁的岁娘吓的肝胆欲裂,几乎同时一跃而下,一把拽住她的腰带。岁娘涕泪大喊:“小主人不可!千万不可!”
暗卫们一个接一个攀在断崖边,合力将她二人拉了上来。
这时,周围火势愈发炽烈,断崖撑不住这么多人,崖边凸起的巨石发出松动的声音。
岁娘大喊:“不好,这里要塌了,快后退!”
*
对面断崖也目睹了这一切。
覃子烈哇哇大哭着要扑过去救主,被身后的虬髯汉子一把提住后领。
他沉声道:“公子出事了,大家熄灭火把,先去前方山坡高处放示警信号,接下来按计划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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