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齐齐将火把按灭在地上,断崖上顿时漆黑一片。
片刻后,山坡上方的夜空亮起一朵盾牌形的银白色烟花,连续三回,甚为醒目。
*
郊野中,帐帘被猛然掀开。
一名侍卫入内传报:“先生快来外头看,出事了!”
老宋神色一凛,赶紧出帐。
望着夜空中巨大的盾牌烟花,他惊骇的说不出话。
跟着他出来的裴桓也看了看烟花,“小兔崽子出事啦?”
老宋急的都结巴了,“快快,兵分两路,一路去神都城外,一路去西面野林,赶紧向他们示警!”
*
茂密幽深的树林中,铁勒仰望夜空中亮起的银白烟花,点点火星形成一匹奔马形状。
一名形貌精悍的中年汉子上前问道:“咋啦,出啥事了?”
铁勒沉声道:“公子那边出事了,咱们立刻撤军回凉州。”
*
神都城内,某处黑暗的屋檐下,两人窃窃私语。
“看清城墙上空的烟火了么?是何形状。”
“看清了,是紧闭的双门。”
“啊,这是让我们立刻罢手?为何呀,今夜这么好的机会就白白放过了么?”
“少废话,公子下令,我们只管听命。传令下去,按兵不动,继续潜伏。”
*
岁娘抱着卢绘一口气后退了十余丈,才觉得脚下落到稳处。
众人停下来,歇口气。
卢绘跪坐在地上,握着穿箭的手腕,呆呆看着前方崩塌的断崖——
峡谷中风势猛烈,将断裂的吊桥舞动成两条狂躁的火蛇,大大小小的石块失去了湿润泥苔的黏连,摇晃着纷纷坠落,巨大的老松与成片的枯藤烧的火光冲天,将夜空照如白昼。
这片绚烂的火树银花中夹杂着阵阵惨叫,刚摸到崖壁的几名暗卫被石块砸落下去。
真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啊,卢绘心想,要是梦境就好了。
她的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懊悔、心痛、慌乱…种种复杂情绪不及体会,就飞快漏了出去。她的知觉迟钝而隔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岁娘看她一脸失魂落魄,紧张道:“小主人千万撑住,好歹想想夫人,想想你那刚刚脱险的耶娘!娘子若是有个好歹,卢郎君与谢夫人该多伤心!”
“你说,他会不会还活着?”卢绘声音中满是希冀。
岁娘避开她的目光:“兴许吧,得搜过才知道。”
卢绘缓缓站起身,“我还有大事要办,错过了今夜,恐怕我等前途叵测。岁婆婆留下,带人搜索峡谷,我先回神都。”
岁娘抬头仰望,黯淡星光下,少女脸上像是带着面具般的果决和冷漠。时光回溯四十年,她在另一个年轻女子的脸上也见到过相同的神情。
“老奴遵命。”
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
子时二刻,神都,魏国夫人府邸。
厢房内灯火昏黄,头缠布带的卢致南躺在床榻上,谢玉芙坐在一旁,关切的注视着他。
房门轻轻打开,她转头看去,惊喜道:“绘绘!”
“阿娘!”卢绘悲戚跪倒在母亲腿边,“阿耶?阿耶他怎么了?”
谢玉芙抱着女儿轻轻拍着,“不怕不怕,你阿耶已经脱险了。适才裹了伤,又用了粥汤与药丸,歇息一阵就好了。”
卢绘趴到床边,看父亲虽然伤痕累累,但气息平顺,她多少放下了心。
“依岚呢?”她回头问道。
谢玉芙一手持烛,一手拉着她走到隔壁厢房。
依岚睡的昏天暗地四仰八叉,她伤的比卢致南更重,左肩、右肋、以及胳膊都裹满了绷带,左腿上还打了厚厚的夹板。
卢绘摸摸依岚的手脚胸腔,喜极而泣:“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她转头又问,“阿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玉芙叹了口气。
*
卢庄遭劫那日,依岚一看溪水过于清澈,根本藏不下三个人,当机立断,带着卢致南夫妇从山背面的瀑布走——
依岚说道:“若我们从其他山路走,难免被贼匪追踪到。索性冒个险,从瀑布一跃而下,越是凶险之路,越是安全。”
她劈开几把桌椅,用布带将木板分别捆在三人的前胸与后背,然后再用绳索将三人连在一起,避免失散。准备好一切后,三人向着瀑布一跃而下。
下坠时,卢致南尽量将妻子抱在怀中,不幸撞破了额头,折断了胳膊。
在湍急的水流中,他们不断撞击到坚硬的岩块与锋利的石刃,亏得身上要害之处有木板挡着,总算没有受到致命伤。由于下坠之势过大,落入河流时他们三人都被冲击的晕了过去,幸有木板的浮力才不至于淹死。
三人顺着水流不知漂了多久多远,依岚醒来后赶紧将卢致南夫妇拉上岸,然后三人就近躲入岸边的一座小山中。
山半腰处有一座荒废的小猎屋,三人原本打算在猎屋中歇一夜,次日一早就回神都去找卢绘。谁知那夜大雨滂沱,三人睡到半夜时山洪爆发,整座猎屋一瞬间被压垮冲散。
依岚不顾自己安危,拼尽全力将卢致南夫妇拖出猎屋,攀着树木爬到高处一个山洞中。好不容等到天明,山洪停止了,下山的路也被泥土石块和巨木堵住了。
此时依岚与卢致南都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唯一安然无恙的反而是谢玉芙。
可谢玉芙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翻越不过泥土石块堵住的下山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谢玉芙采摘些野果给卢致南与依岚充饥,好在山中溪水不断,总算还熬的下去。然而没有药物与足够的食物补养,加之天气炎热,卢致南与依岚的伤处开始溃烂生脓,两人高烧不退。
偏偏那阵子雨水不断,山陡路滑,连猎户都不愿上山。谢玉芙急的发疯却毫无办法,就这么苦苦煎熬了十余日,总算等到了魏国夫人的手下摸了过来。
两日前,谢玉芙远远看见一群甲士在岸边搜索,她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赶紧在山中放了把火,浓烟升空,终于把人引了来。
得救后,甲士中一名叫岁十七的头领当即在附近村镇寻了几名大夫,给卢致南与依岚裹好伤,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回神都。
谢玉芙颇为感慨:“亏得魏国夫人及时找到我们,若是再耽搁两日,你阿耶与依岚就难说了。就算不病死,人也得残了。”
卢绘依偎在母亲怀中,“阿娘你自己没事吧。”
谢玉芙叹道:“我能有什么事,就是饿了几日没什么力气。你阿耶和依岚尽顾着我,他们才是受了大罪。”
卢绘喃喃着:“只要你们平安无事,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
丑时初刻,魏国夫人府,西侧隐厅。
卢绘提裙步行,沾血的裙摆缓缓拖过石阶。
她向坐在窗边的魏国夫人躬身行礼,“祖母安好,我回来了。”
魏国夫人病容憔悴,吃力的指了指厅内一角,“人已经带来了,你自己问吧。”
一名面相凶狠的中年独眼男子将个满身血痕的年轻男子往地上一摔,向卢绘抱拳道:“见过女郎,岁九听凭女郎吩咐。”
地上的年轻男子发出痛苦的呜咽,他抬头看见卢绘,嘶哑着嗓子咒骂道:“小贱人,原来是你、你派人将我捉来!我要禀告姑祖母,治你的死罪,满、满门抄斩!”
卢绘冷冷看他:“你不是已经向我卢氏满门动手了么,彭城郡王。”
这年轻男子就是已故梁王的次子,彭城郡王褚庆义。
昨日他还温香软玉醉生梦死,今日一睁眼就被铁索捆在了阴暗地牢的刑架上,才叫喊两声就被抽了几十鞭子晕死过去。适才他被一通冷水泼醒,然后被提了过来。
卢绘绕着他走了两步,“不知我哪里得罪了郡王,郡王要对我家下此毒手?”
褚庆义喘着气,一双眼珠不住转动。
卢绘缓缓道:“郡王不必抵赖了,那日卢庄被屠后,你们一伙人一直藏在神都以东二十里外的一座富商的庄园中。昨日你带着护卫偷偷进城寻花问柳,被我的手下抓了个正着。拷问一日一夜后,八名护卫死了七个,该说的他们都说了。”
褚庆义又惊又怒,“小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卢绘没有理他,自顾自道:“我苦苦思索许久,始终猜测不到是何人屠戮了我家庄子。从朝堂重臣猜到江湖盗匪,唯独没想过彭城郡王你。世人皆道,梁王一死,树倒猢狲散,你们兄弟俩就此失势,没想到……”
“没想到破船也有三斤钉,没想到我梁王府还有忠心之士,肯为父王效死吧!”
褚庆义发出一串桀桀笑声,“我赶在那些混账告发父王藏匿铠甲兵械前,将庄园中的那批死士偷藏了起来,根本没人察觉,哈哈哈哈!”
卢绘定定看他,“为什么向我家人动手,我自问从未得罪过郡王与令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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