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十六岁的少年迎着夜风幽幽叹了口气。
总之,东都是不能继续待了。
想到最近结识的粟特小郎康屈底,卢致南开始认真盘算跑商队这条路子。
初夏的夜空晴朗明净,凉风送爽,他想着想着就在屋顶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阁楼厢房中传来的对话——
“……我见过令嫒玉娘子,真真一个销魂摄魄的绝色美人,难怪贤弟朝思暮想,难以割舍,咯咯咯咯!”
这一串猥琐的笑声直接把卢致南从迷糊中彻底惊醒——他们在说什么?令嫒?贤弟?这是什么亲属关系?
“都怪宇文东阁,颁布什么《靖律疏议》,管天管地管到我等士族家门里来了!”
“贤弟说的是,换做以往,家中豢养的歌姬舞姬,不过用来侍奉娱宾的卑贱东西,人人皆可消遣,产下的男女也是一样的贱籍,哪来这么多讲究。”
“眼下如何是好,当年祖父分家时,玉娘是落籍在我名下的谢家女,哎呀呀!”
“贤弟莫急,我来出个主意。玉娘之母本是歌姬出身,幸得贤弟垂怜,才得以踏入谢家门第。只要她肯承认当年与外人私通,玉娘并非贤弟亲生骨肉,那么玉娘就得随母落位贱籍。到了那时,我再为贤弟办一张纳妾文书,就万事俱备矣!”
“当真?”
“贤弟若不信,可先草拟一份纳妾文书,回头我拿去让叔父盖印记档就是。”
“多谢兄长,事成之后,我必重谢!”
“贤弟无需多谢,只是听说令兄有一尊朱玉弥陀,是你家传家之宝……”
“我必说服兄长双手奉上!”
“好!”
两人走后,卢致南从屋顶跳下,适才所闻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受堂兄弟们差遣时,也听了不少浑话,说事前朝乱世时,许多贵族子弟荒唐残暴,从不顾忌伦理纲常。
曾有一位大儒夜宿某家世族事,听家妓讲述过往,愕然表示:“你们这些歌姬舞姬时常被买卖、转赠,在各家流转,侍奉父子兄弟,产下的女儿也继续沦为贱籍。如此血统纷杂,难以查证,那些贵人淫辱姬人时,误辱了自家骨血也未可知!”
家妓垂泪:“那些贵人何曾将我们当成过人!”
待到文德皇帝一统天下,宇文东阁召集天下大家,制定并颁布了《靖律疏议》,对许多违反伦理纲常骇人听闻之事严加惩处,才刹住了这股|淫|乱|污秽的风气。
所以,适才坐在那间厢房中的两人,一个是贪图亲生女儿美色的禽兽,一个是贪图禽兽家中传家之宝的恶徒。
该怎么办呢?卢致南挠挠头。
其实这件事与他并不相关,他手中已攒了些银钱,也有了跑商队的路子。他身无牵挂,说走就能走,实在没必要掺和这摊浑水。
但是这夜睡梦中,他屡屡见到那名马上就要遭到厄运的少女‘玉娘’,虽然面孔模糊,但那一双含泪的眼睛似是一直在哀求他出手相救。
被噩梦纠缠了一夜,卢致南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认命的去打听那两人的行踪。
没过两日,他就根据市井朋友提供的信息,找到了东都西城一座三四进的大宅。
谢家源自陈郡谢氏,与卢家一样,都属于世家大族的旁支小宗。虽然同样是家道中落,谢家比卢家强了不少,家主老谢大人与其长子身上还担着散职,对外也能号称官宦人家。
谢家是两年前刚搬来东都的,去年特意将传家之宝朱玉弥陀供奉在白马寺,还得了褚皇后的嘉奖。
当日深夜,卢致南站在谢宅墙外,继续挠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
告官?无凭无据,白惹一顿板子。
告诉谢家家主?万一人家家丑不可外扬,反咬他一口呢?
想了半天还是一筹莫展,最后他的身体越过脑子,直接为他做了决定。
卢致南轻手轻脚的爬上院墙,趁夜潜入谢宅。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很蠢,万一被抓到,当成小贼打死都活该。
看见前方几个奴婢走过来,他连忙闪身躲进假山,恰好听见奴婢们的轻声议论——
“阿郎还在鞭打杞娘么?”
“是呀,这都两日了,杞娘被打的奄奄一息,身上皮肉没一块好的。”
“杞娘多老实呀,她怎会跟人私通?”
“唉,也不知阿郎在外头听说了什么,反正一口咬定杞娘偷了人。”
“八娘子可急死了,一直叫我打听杞娘,我可该怎么回话呀?”
“咱们做奴婢能说什么,只能多劝几句了。”
“唉,好吧。”
卢致南跟着那位‘八娘子’的侍女,尾随至一座偏僻的院落。
他缩在草丛中耐心等着,等那侍女劝完八娘子,等夜深人静,所有房屋陆续熄灯,他才悄悄摸进八娘子的寝屋。
屋内的少女并未就寝,而是趴在桌上轻轻哭泣。
卢致南从窗台跳进屋子,那少女立刻拔下金簪刺过来。
“别别别,别怕,我不是坏人!”卢致南高举双手,任由那少女将金簪抵在自己喉间,“你,你是不是叫玉娘?”
皎洁的月色下,这名少女当真美貌的令人目眩神移,比卢致南这些年见过的所有花魁名妓都更为美艳夺目。
他心生叹息:这可怜的小娘子,应该就是她了。
玉娘神色警惕,“你是什么人?”
卢致南结结巴巴,“我,我是来示警的。我姓卢…景行坊卢家,这个不要紧…先去救你生母吧。”
因为相貌美丽,谢玉芙自幼见过各种猥亵|淫|靡的目光,甚至有不少是来自堂表兄弟与亲兄弟的。但她不讨厌眼前这少年,他的目光除了最初的惊艳,后面只剩下怜悯与笨拙,还有些许苦恼与慌乱。
她缓缓放下金簪:“我阿姨没有偷人。”
卢致南叹息:“我知道她是清白的,所有人都知道。你父亲严刑拷打她,不是因为在外头听说了什么生出误会,而是为了…为了…”
他实在说不出口,“哎呀,两日前,我在扶风楼的屋檐下听到了你父亲与另一人的谈话,他们打算……”
他期期艾艾的简单叙述了那日所闻。
谢玉芙脸色苍白的坐倒,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我还当他想将我当做礼物送人,却原来更加禽兽不如,丧尽天良!”
谢玉芙虽然才十五岁,性情却十分刚毅。
乍然得知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她不似寻常少女啼哭不休,反而抹去眼泪,披上风兜,与卢致南一起摸去拷打杞娘的屋子。
然而他们还是晚去了一步。
远离主屋的僻静柴房中充斥着血腥味,杞娘冰冷的身子高挂在房梁下晃晃悠悠。
卢致南上前打晕了两名恶仆与谢玉芙的父亲,然后将三人五花大绑,口塞布团,最后将杞娘的尸身平放在地上。
谢玉芙伏在尸体上无声哭泣,手指摸过生母被拷打至变形的面孔,扭曲的手指,反折的关节,还有遍布鞭痕的血淋淋皮肉。
卢致南取下其中一名恶仆口中的布团,问道:“她招认了么?”
那恶仆连忙摇头,“杞娘宁死不肯承认偷人,咬定了八娘子是阿郎的亲生骨肉。我们实在没法子,只好一再加重刑罚……”
卢致南不想再听了,将布团用力塞回,然后一手一个将两名恶仆提到隔壁屋打晕。
谢父醒过来后见到这等情形,一面疯狂挣扎,一面发出含糊的叫声。
卢致南上前就啪啪两个耳光,然后掏出谢父口中的布团,“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父恶狠狠的望着另一边的谢玉芙:“这贱婢,生了一副浪荡身子,眼珠子水淋淋的见人就勾引。她根本不是我的骨肉,就是个暖床的贱……”
卢致南赶紧把布团塞回去。
他转头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谢玉芙满脸泪痕,全身散发着冰冷彻骨的寒意。
她缓缓走过去,从柴垛中抽|出一支粗壮的柴火,然后疯了似的向谢父身上打去。
卢致南知她心中悲愤,想着让她出口气也好。
片刻后,谢玉芙气喘吁吁的停了手,对谢父说:“我给你笔墨,你将自己的禽兽之举写下来。”
卢致南不解:“这是做什么?”
谢玉芙:“留个自保的凭证,免得这禽兽抵赖。”
“凭证嘛……”卢致南想到一事,上前在谢父身上一阵摸索,找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内赫然就是他亲笔写的两份文书与一张短笺。
前一份换籍文书上写有‘谢氏玉娘本是侍妾与人私通所生,现在将之从谢家除籍,落为贱籍’云云,后一份是纳妾文书,只等着加盖印章即可生效的,短笺则是委托某兄尽快办好此事,事后必有重谢云云。
谢玉芙拿着两份文书气的浑身发抖,冷笑着:“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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