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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箭头 第2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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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致南早就敬仰张为人,自然无有不从。


    此后两家守望相助,南玉商行的买卖越做越大。唯有一件憾事,就是谢玉芙迟迟未有身孕。卢致南志向远大,每日结交沙州同行,摸索西域商路,忙的不亦乐乎,谢玉芙却是暗暗心焦,不知在无人处偷偷哭了几场。


    想的急了,谢玉芙闷声闷气的提议卢致南纳妾,卢致南摸摸她的额头,让她吃两副退烧药清醒清醒,别一睁眼就说胡话。


    张骏的夫人远比谢玉芙年长,得知此事后耐心开解了她许久。在沙州这种求生艰难的地方,血脉并不是最重要的。许多豪族的当家人,重用能干的侄儿外甥远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少镇守当地的将军,更收义子成风。


    谢玉芙这才舒坦了几分,到她二十五岁那年,终于有孕,诞下一女。卢致南喜的在沙州摆了三日三夜流水宴,险些将全城的乞丐吃撑。


    然而这女孩却是天生不足,身躯瘦弱的跟只小病猫般,吃的药比奶水都多。卢致南连名字都不敢给女儿起,只能囫囵先叫着阿奴。


    夫妻俩请遍了周遭几个州郡的名医,人人都说这孩子养不住。堪堪养到半岁,孩子愈发孱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这时,康屈底的商队自西而来,途经沙州时顺路拜访卢谢二人。见此情形,康屈底想起来邓州有位名医,专治小儿弱症。


    要说老康的儿女运也是一片乌漆抹黑,前头没了四个孩儿,好不容易有个小女儿,就是这位名医帮着保住的。如今小小的康五娘快两岁了,镇日活蹦乱跳的。


    虽然沙州与邓州相距遥远,但怎么也要试一试,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夫妻俩立刻打点行囊,跟着康屈底的商队向东直奔邓州。谁知好不容易抵达邓州,他们发现邓州沿河两岸正在闹时疫,到处是人心惶惶的面孔。


    那位头发花白的名医很认真的替阿奴诊断了一番,最后摇摇头,明确表示救不了。


    “这孩子是娘胎里带的病,五脏六腑根本没长齐整,非外力所能挽救。她能活到如今,已是你们夫妻用尽上好汤药了。”


    闻听此言,夫妻俩面如死灰,相对无言。


    他们带着孩子在医馆住了几日,耿直的老大夫劝他们,“长途颠簸,这孩子早就吃不住这番辛苦了,如今气若游丝,水米难进,老夫看她就在这两日了,你们夫妻心中要有个准备。”


    两日后,小阿奴咽下最后一口气,结束了几个月的短暂生命。


    因为眼下天气炎热,各处都在防治时疫,于是卢谢夫妇在老大夫的建议下将女儿尸体火化了,打算将骨灰带回沙州。


    望着女儿小小的身体被送上火堆,谢玉芙干涸的眼眶直直转向丈夫,“致南,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在罚我?”


    卢致南不解:这年头夭折的孩子多了去了,老天爷哪那么空一天到晚罚人。


    谢玉芙嗓音沙哑而惶恐,甚至带着几分森然,“十年前,我亲手杀了那禽兽,犯下弑父大罪。老天是不是在罚我,罚我血脉断绝,无儿无女。”


    卢致南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胡说,那禽兽死了活该,你不杀我也要杀的!”


    谢玉芙摇摇头,“不一样的,你杀他是替天行道,我杀他,是弑父啊,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要天打雷劈,万劫不复的……”


    卢致南赶紧制止她说下去,“你不是弑父,你是为生母报仇,是替天行道!好了好了,你若实在不放心,回头去找那婆兰寺的老和尚算一卦,眼下先去歇息。”


    卢致南被妻子这幅半疯半癫的样子吓的不轻,赶紧抱她回屋歇息。谁知刚一转头,妻子床铺空空,医馆的奴婢说她想出去走走。


    卢致南怕妻子想不开轻生,吓的魂飞魄散,赶紧出门去找人。


    *


    谢玉芙浑浑噩噩的奔出医馆,在夜色中不辨方向的乱走一通。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前方火光跃动,河岸边架着三四处巨大的火堆,原来是在焚烧染疫而死的尸首。火堆泛着幽幽绿光,一片乌烟瘴气中,仿佛这里是幽冥地府。


    谢玉芙知道自己不该过去,但是双腿似有自己的意志,直直往前走去。


    她边走边落泪,十年前手起石落砸死了那禽兽,她不曾后悔过半分。因为彼时她孑然一身,满腔的孤勇与悲愤。可如今她有家有业,更有了挚爱之人,她开始怕了。


    她怕自己身上的冤孽会牵连卢致南,受天罚的是她,何必连累爱人呢?


    不如就此去了吧,染上时疫一命呼呜吧。


    眼看越走越近,谢玉芙的胳膊猛的被人从后头抓住。


    卢致南跑的气喘吁吁,又气又急:“你要作甚!说好了同生共死,寻死也不叫我一声么?!我父母早逝,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若是你也离我而去,我一人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谢玉芙心酸难言,扑在丈夫怀中放声大哭。


    卢致南摸着妻子的头发,“好啦好啦,哭一场就过去了。天底下那么多人没有儿女,难道他们都是受天罚?都不活了…诶,你怎么了?”


    谢玉芙忽然抬起头,神情古怪,“你听见了么?”


    卢致南奇道:“听见什么?”


    谢玉芙:“有孩子的哭声。”


    “你想阿奴想疯了吧。”


    “不是,真有哭声,你仔细听听。”


    卢致南侧着耳朵,一脸疑惑:“还真有哭声,好像是…那儿传来的…”


    星月无光的深夜中,二人缓缓靠近其中一处火堆,在层层叠叠的尸首中,果然传出一阵娇嫩轻微的婴孩啼哭声。


    “在里面,里面有孩子!”谢玉芙立刻要扑过去。


    卢致南一手拦着妻子,一手捡了根树枝拨动尸体,啼哭声愈发明显。


    夫妻俩再也顾不得别的,赶紧撕了衣袍将口鼻蒙住,顶着浓烟与尸臭,七手八脚上前扒拉火堆。在还没烧着的第二层尸堆中,他们翻出一具血迹斑斑的魁梧男尸——这人腰腹部破了个大洞,似是被箭矢一类的利器贯穿,双臂却牢牢捂着胸口。


    卢致南拉开男尸双臂,发现他怀中绑着个包袱,啼哭声正是从这儿发出。


    谢玉芙抖着手解开包袱,果然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不远处传来烧尸人的说话声,夫妻俩对视一眼,谢玉芙立刻将襁褓塞进自己怀中,卢致南将男尸推回火堆,然后两人趁着烟雾腾腾的夜色溜之大吉。


    离开河岸,谢玉芙抱着孩子躲在墙角,卢致南回医馆收拾行囊与马车,并带上女儿的骨灰,对老大夫说是妻子伤心太过,急于回沙州,就此告别,不必相送。


    卢致南连滚带爬的扬鞭驾车,谢玉芙在马车中则忙不迭的查看襁褓。这婴孩应是饿的狠了,圆圆的脑袋一个劲的在谢玉芙怀中乱拱。谢玉芙尚有奶水,立刻解开衣襟凑过去,感觉到小嘴吮吸的熟悉触觉时,她眼眶一热,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夫妻俩连夜摸到暂住于驿站的商队,康屈底听见谢玉芙怀中的襁褓中传来清脆有力的啼哭声,还当孩子病愈了,颇为感慨道:“真是名医啊,又治好了一个娃娃。”


    卢致南含含糊糊的应了几声,表示回头定要制作一个大大的‘妙手回春’匾额给那位老大夫,然后就与妻子钻进厢房。


    这婴孩乖的很,吃饱了就睡,睡的气息香甜。


    夫妻俩小心翼翼的翻看襁褓,发现这婴孩年岁与阿奴月份差不多,头发乌黑,眼线秀长,肌肤柔嫩雪白,在昏暗的屋子里莹然生光,仿佛一颗皎洁无暇的明珠。


    谢玉芙将婴孩抱在怀中,卢致南将妻子抱在怀中,一人拉起一只小肉手贴在自己脸上,躲在昏暗的屋内默不作声。


    夫妻俩心意相通,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的心意。


    为什么要瞒着老大夫?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康屈底实情?不知道。


    回到沙州怎么说?没想好。


    ——失去亲生女儿的两个时辰后,在犹如幽冥地府一般光怪陆离的疫境中,他们像一对心虚的小偷,将捡来的明珠藏在怀中逃之夭夭。


    *


    谢玉芙虽然养孩子的经验不多,但也发觉这婴孩甚是好养,给什么吃什么,吃饱了就睡,睡醒了也不哭闹,睁着两只乌黑滚圆的大眼东看西看,稍微逗两下就咯咯笑个不停。


    卢致南很不要脸的表示,这孩子开朗爱笑,跟他小时候很是相像。


    谢玉芙一脚将他踹开。


    因为怕被沙州的亲友邻舍看出端倪,夫妻俩索性去了赵州,还派人带话给张骏,说赵州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女儿的身子好不容易有些起色,打算在赵州先住两年。


    在信上向义兄撒谎时,夫妻俩甚为羞愧,于是你写一句我写一句,算是分担‘罪行’。


    原本阿奴吃一口吐三口的奶水,到如今供不应求,谢玉芙还得再请两名奶娘才能满足这婴孩的胃口。听着孩子咕咚咕咚的有力吞咽声,她感动的又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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