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州的几家好友上门探望时,纷纷夸这孩子生的好,天庭饱满,秀丽端厚,正是有福气的面相。之前听说孩子面黄肌瘦,看来都是生病闹的。你看这病一好,福相立刻显出来了。
谢玉芙强自谦虚,卢致南一顿尬笑。
又过了两个多月,卢致南看谢玉芙身心都恢复的差不多了,提出要回邓州一趟。
他们猜过这孩子的来历,可女婴身上毫无印记,也没什么玉佩金钗之类的信物。不过她的肌肤散发着雅致的香味,应是抹了最上等的润肤膏油,细小的手指甲脚指甲都被修建的圆润干净,明显是有诸多奴婢服侍的。婴孩外头裹着贫寒人家常用的粗布襁褓,里头贴肉的却是顶级的绢帛,非王侯显贵之家不得见。
——种种迹象,可知女婴必定出身不凡,估计被匪徒劫掠出来的。
“我也喜爱这孩子,可是将心比心,倘若是我们丢了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那可真是锥心之痛。我回邓州去瞧瞧,倘有人在寻这孩子……咱们、咱们只能还回去!”
卢致南虎目蕴泪,几次都说不出口。
谢玉芙明白丈夫的性情,想到另有一个母亲日夜痛哭,记挂着丢失的女儿,她只能艰难的点头。
卢致南出门两个月,谢玉芙哭了一个半月,想到丈夫回来时就要与这孩子分别,她心头就跟扎了针一样,几次都想抱着孩子连夜逃走,连挚爱的丈夫都不想要了。
谁知卢致南回来时神情甚是古怪。
他带回来两个消息,好坏参半。
第一,邓州没人找孩子,反而以东都洛阳为中心,四面八方风声鹤唳。女皇定了好几桩谋逆大案,一时间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诸多皇亲显贵被连根拔起。
第二,因为时疫期间积劳成疾,邓州那位老大夫过世了。朝廷对他大加褒奖,赏赐丰厚。可惜他的儿孙都不学医,所以他的医馆关了门,弟子四散东西。
“我们可能弄错了,那具重伤而死的尸首不是劫匪,而是某家高门显贵的心腹侍卫。”
卢致南开动脑筋,发散想象力,“估计这家人牵涉进了什么谋逆大案,满门被杀,所以主人家派心腹带着孩子逃了出来,谁知还是难逃一死。”
谢玉芙叹息,“早知那是一位壮士,你一脚把他踢进火堆时,不该那么粗暴无礼。”
“是啊,我也后悔。那位壮士都肠穿肚破了,还死死抱着孩子,可见其忠勇。”卢致南感慨,“要不是发了时疫,我定要花重金厚葬他。”
“还有那位老大夫,医术高明,宅心仁厚,多好的人哪。”虽然没救回自己女儿,谢玉芙还是很感激那位老大夫,“才刚满九十岁,真是天不假年,好人不长命啊!”
夫妻俩一顿唏嘘,然后彼此对视,不约而同露出心虚惭愧的表情。
“总之,不会有人再来找这孩子了吧。”
“也不会有人来拆穿我们了。”
“给阿奴供盏长明灯吧,盼她早日投生到更好的人家。”
“好。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
谢玉芙极爱这孩子,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贴肉捧在怀中,哪个来劝都不听,卢致南也就嘴上附和两句,夜里照样搂着妻女睡。
与上一回心惊肉跳精疲力竭的抚养经历不同,这个孩子出乎意料的乖顺,不挑食,不择席,不爱哭,见人就笑。谢玉芙抱着她听商行管事汇报账目时,她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听着一脸认真,还非常热爱插嘴,别人说话,她也跟着叽里咕噜的起劲。
卢致南将她高高举起,去看树杈间的雀儿巢窝,孩童的笑声能传遍左右几家邻舍,众人都说卢谢夫妻是苦尽甘来,就没见过这么好养的孩子,每日光是听着她清脆娇嫩的笑声,心情都舒畅许多。
孩子长到快三岁,健壮活泼的像头小牛犊,百病不生,夫妻俩当年积累的幼儿单方与名医人脉楞是一个没用上。
唯一一次嚎啕大哭还是个乌龙。
幼儿坐在床边看母亲站在木凳上,将糖罐放在架子顶层。于是等谢玉芙走后有样学样,也拖了把小方凳站上去,够了半天没摸到糖罐。滚圆的小人伤心极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她是真不明白,都是站在凳子上,为啥她就够不到糖罐呢?
谢玉芙问清缘故后,抱着小肉团笑的不行。到这时,她才同意给孩子起名。
重任落在卢致南身上,他嫌弃寻常女名太过温良贤淑,配不上他的心肝肉,可惜自己肚里墨水加起来凑不出一首打油诗,实在想不出什么卓尔不群的辞藻。
如此纠结了两个月,某日他见自家乖宝用树枝在沙地中随手画了几只小鸡小鸭,居然栩栩如生,当下给女儿起了一个‘绘’字——卢绘。
其他亲友品不出什么,还笑话卢致南起名挑剔,倒是张骏颇为赞赏,说这名字是‘浑然天成,大巧不工’,盼望孩子的人生如诗如绘,一片灿烂锦绣。
绘绘长到四岁了,蹬着小皮靴哪儿都敢去,虽然口齿笨拙,但是仁厚良善,待人诚恳,在同龄小伙伴中人缘极好。
夜深人静时,卢致南忍不住躲在被窝里跟妻子说悄悄话。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哪家落难贵人之后呀?看咱们绘绘这么好的性情,她家长辈应该不是坏人呀,怎么会犯下大罪呢?”
“瞎胡说,仔细绘绘听见了!”谢玉芙赶紧去看熟睡如小豚的女儿。
卢致南幽幽的,“我就是好奇,听说这几年神都血雨腥风,被灭门的世族显贵乌泱泱的,咱们绘绘到底出自哪一家呀?”
谢玉芙轻轻掩住女儿的小耳朵,叹道:“女皇要坐稳皇位,必饶不了原来的皇族。”
卢致南来精神了,“你说,咱们绘绘兴许是文德皇帝之后?”——与天下所有少年一样,他也曾在梦中追随文德皇帝东征西讨,金戈铁马。
“算了吧,文德皇帝的后嗣多了去了。那么多亲王国公都不是女皇的对手,真是丢尽了文德皇帝的颜面。”谢玉芙翻了个白眼,“你以后少说废话,让人听见了我跟你拼命。去,拿条汗巾来,绘绘出汗了。”
*
绘绘一日日大了,在她的优先教育方面,卢致南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习武。
“身子健壮,有一身好武艺傍身,比什么都强!”他对此受益良多。
当年若非卢母的坚持,他未必能在叔伯兄弟的欺凌下顺利长大,更别说跋山涉水,远走商路。读书识字可以慢慢来,当年他连一封囫囵的放妻书都写不出来,如今什么明细账目都看的明明白白。
虽然与谢玉芙的自幼教导相悖,但有丈夫这个大好案例在,又思及被活活折磨死的生母,最后她也同意了。
卢致南豪迈仁厚,西北边城又有的是江湖游侠,在各路高手的轮番调|教点拨之下,到绘绘六岁时,她已打遍同龄人(无论男女)无敌手了,唯一比不过的就是天赋异禀的依岚。
卢致南不免得意,逢人就夸:“我家绘绘这身筋骨和悟性,都是随了我。我年幼习武时,师父们也是交口夸赞!”
谢玉芙面无表情的看向他:“……”筋骨像你?你是不是忘记孩子是哪来的了。
*
绘绘骨子里带了几分鲁钝,被别人言语阴损了,往往当时没听懂,事后才想起来。好在她性情豁达,也没很生气。可依岚咽不下这口气,没遇上便罢了,一旦遇上贱嘴皮子,必要上前痛殴人家一顿出口气。
绘绘倒也不拦着,往往是依岚在前头大展神威,她就在一旁把风。
卢致南蹲到乖宝跟前:“我以为你不与他们计较了。”
绘绘:“我是不计较了呀。”
“那你为何由着依岚痛殴他们?”
粉妆玉琢的小肉墩摊开双手叹道:“其实吧,这都是天意。我不计较,是他们的运气,遇上依岚,也是他们的运气。人呐,总不能尽是好运气,没有坏运气吧。阿耶,对吧。”
谢玉芙很是赞叹:“往日我总担忧绘绘太老实,如今看来,她骨子里还是像我。既不会斤斤计较,也不会逆来顺受。恩怨分明,不会枉做滥好人,这点很好。”
卢致南斜眼乜她,“……”你是不是也忘记孩子哪来的。
*
有时卢谢夫妇也怕对女儿宠爱太过,乖宝没见过人间疾苦,将来容易受人蒙骗。
婆兰寺的老和尚却说,是儿天生慧眼,不必担忧。
卢致南转头对妻子,“我就说多捐香油钱有用吧,这老和尚说话真顺耳。”
谢玉芙忧心忡忡,“要多教绘绘如何识人,别叫居心叵测之人骗了。”
那阵子,沙州城外刚涌来一群流民,在野外搭了窝棚,等待官府安置。
城中富户见他们衣食无着,甚为可怜,时常施舍些许口粮。这日,谢玉芙带了小绘绘一起去布施流民,想让女儿见识见识人间百态。
绘绘很乖的跟在护卫身后,伸着小手将麦饼分到饥民手中,前后足忙了一个多时辰。回家后,绘绘忽然对父母道:流民中混入了坏人,赶紧让张伯父将人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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