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韩国夫人口口声声难忘陛下恩情,还与微臣掰扯了几个典故。什么汉武之母王娡举荐妹妹进宫,什么飞燕合德姊妹同入宫闱,都是佳话云云。微臣耐不住性子,就直白的告诉韩国夫人,以前的确有许多姊妹一同伴驾的‘佳话’,以后也还会有许多这样的‘佳话’。”
“但皇后殿下与她们统统不一样,皇后不要什么狗屁佳话,皇后要的是权柄稳固,万无一失。只有皇后赐予下去的,夫人才能拿着,皇后不给的,夫人不能自己硬要。”
褚皇后敛去闲散的笑意,凝视菁娘许久。
良久后,她轻叹道,“只有菁娘明白本宫,就连本宫亲手提拔的王昧等重臣,都觉得此事并无不可,顺了陛下的意又有何妨,反正是同胞姊妹,利害相关。”
许菁娘抬起头:“此言荒谬!所谓人心不可测,如今娘娘与陛下夫妻同心,毫无隔阂。一旦韩国夫人入局,娘娘夙兴夜寐的操劳国事时,韩国夫人日夜陪伴陛下,此消彼长,往后的局面还能一切如故?”
“就算韩国夫人淡泊名利,她的儿女呢,她的门客奴仆呢?待到韩国夫人的儿女长大,各自婚嫁,各有姻亲与势力,还能一如既往的听凭娘娘安排?”
“万一韩国夫人诞下皇子,各方势力难免生出别样心思。依臣看来,在这座皇宫中,所有的皇子公主只能出自皇后之腹,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娘娘的同胞姊妹!”
说这些话时,许菁娘语气热忱,眼神真挚,拳拳一派忠心为主的气魄。
这是她豁出性命的押注。
韩国夫人是必死的,就看褚皇后派谁来办这件差事。
倘若派她去办,说明在褚皇后心中,她许菁娘与那些暗地里干脏活的鹰犬爪牙并无什么区别,可以被随时弃用;若褚皇后让她回避此事,才说明她与旁人有些许不同。
褚皇后眼中微闪光芒,“可惜了,菁娘的劝告,阿姊没听进去。”
*
几日后,韩国夫人因病暴亡。
皇帝哭的脑晕目眩,一头栽倒在褚皇后怀中,嘤嘤抽泣个没完。
隔着层层珠帘,许菁娘的视线对上了褚皇后,彼此心知肚明。
许菁娘低低伏拜,额头碰触到漆光明亮的地板上,这是表明绝对的忠诚,也感激褚皇后没让她的手沾上韩国夫人的血。
皇帝看她这样,以为她是在忧惧君主的悲痛。他抹了把眼泪,颇为感慨:“皇后身边这许多人,唯菁娘恭顺老实,毫无飞扬跋扈之态。”
褚皇后笑了笑,有点想翻白眼。
*
又过了三年,宇文东阁身死族灭。至少明面上,朝中再无褚后的政敌。
褚皇后愈发信任菁娘,不但将暗卫的指挥权交给她,还允她私设金库,豢养死士。
“菁娘这些年为本宫出生入死,本该如此。”褚皇后笑吟吟的招手,“过来,走近些,本宫问你,那个周思清是你什么人,缠着你快两年了吧。”
许菁娘引以为傲的冷静瞬时飞到九霄天外去了。
褚皇后笑道:“本宫知道你的秉性,若那姓周的是无故纠缠,你早取他性命了。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许菁娘心中闪过一段怀念的往事。
她是寒门富户的女儿,祖上出过几个官身,传至菁娘父亲这代,尚有几分余财;周思清是江南周氏的旁支子弟,勉强算是耕读传家。
两家毗邻而居,一双小儿女自幼相识,周思清比菁娘大两岁。如果没有意外,多年后两家应该会结为亲家。
周思清逐渐长大,一日更比一日俊秀儒雅,才名远扬,还不知从何处学来一手妙至毫巅的画技。周家族长十分欣赏这位远房侄儿,不但时时资助钱财,还竭尽全力将周思清送进天下闻名的书院进学。后来他的独子夭折,更生出了过继周思清的念头。
周家父母的态度开始变了——就凭儿子这等长相才华,哪怕不过继给族长,待将来高中功名,尽可以娶一位高门贵女,光耀门楣嘛。
待到许菁娘十三岁那年,周家父母再生一子,终于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族长。
周思清趴墙头,欢欢喜喜的跟菁娘说,“族长伯父与我家耶娘大不一样,他性情豁达,淡泊名利。他说了,我的亲事由我自己做主!”
“菁娘,我一定好好读书,待我考取功名,就来娶你!”
很快,周思清上山读书去了,半年后被山长带着去游学,一年半后进京赶考。三年后,他果然考取了明经进士的功名,然而待他回乡时,菁娘已嫁给一名老年商贾为续弦。
周思清踉跄而走。
这么多年他始终未娶,两年前听闻陈翁已故,便又来找菁娘了,再度提出娶她为妻。
“倒是个痴情郎君。”褚皇后难得动容,“他有功名在身,那便好办了,本宫封你为国夫人,到时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咦,你一个劲的摇头是什么意思?”
“唉,你是爱极了那周郎吧,觉得自己匹配不上。菁娘,听予一句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二人既彼此有意,何必介怀凡俗眼光呢。”
菁娘心事重重的出了宫。
次日,她亲自搜拿废太子的潜邸旧部时,发现当朝左仆射家中有一口荒废的地窖,地窖中竟囚禁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女,距离少女不远处,还有一具正在腐烂的年轻男子尸体。
恶臭冲天,白花花的蛆虫爬满了少女的伤口与那具腐烂的尸体上,许多见惯了死尸的暗卫都被恶心坏了,往少女身上浇了好几桶清水,才将蠕动的蛆虫冲干净。
*
少女醒来后,说清来龙去脉。
她本是农家女子,家贫无以为继,父母将她卖入娼楼。做了几年皮肉生意后,同村的竹马寻上门来,将跑船几年辛苦积攒的银钱拿出来,说要给她赎身。
少女相貌寻常,除了有几分泼辣,别无长处,本也挣不了几个钱,不过左仆射家的公子偶尔会来光顾她,找些不为常人所知的恶心乐子。
鸨母很痛快,打算收钱放人,谁知左仆射公子得知此事,趁着酒兴也说要赎人。鸨母心道这些官宦公子没个常性,谁知酒醒后还认不认,就让少女自己选。
少女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拉着竹马小郎扭头就走,毫无犹豫。
左仆射公子酒醒后大发雷霆,觉得自己在狐朋狗友面前丢了脸,于是派出家丁在半道将两人掳走,关入家中地窖。
左仆射公子先毒打了两人一顿出口气,然后让少女改口,自愿卖入左仆射家中为奴婢。
少女一看情形不对,就想服软了,谁知竹马小郎抵死不肯。
左仆射公子抽一鞭子问一句,问一句小郎骂一句,他痛骂左仆射道貌岸然是个伪君子,居然养出这种人面兽心的儿子。
左仆射公子越来越生气,打的精疲力竭后走了,说要活活饿死他们。
竹马小郎伤势过重,当夜就死了。
少女靠着地窖缝隙滴下来的雪水苦苦支撑了数日。
铁锁链将两人锁在地窖一东一西,两人看得见摸不着。
少女拼尽全力向前爬去,始终摸不到心上人的一片衣角,就这么眼睁睁看他慢慢断气,然后尸体逐渐腐烂,眼眶与破裂的头骨处生出一条条蛆虫。
世上真有地狱么?她已经在那了。
从此以后,她什么都不怕了。
*
左仆射犯了谋逆大罪,被满门抄斩。
少女原本无仇可报,但菁娘让她混入行刑人中,亲手处决了左仆射公子。
没人知道少女是怎么对付左仆射公子的,当她满身染血的回来时,向菁娘俯首跪拜磕头,发誓要用一生来报恩。
于是,这名少女就留在菁娘府中了。
她让菁娘给她取个新名字,父母与鸨母给她的名字,她都不想再用了。
菁娘望着漫天飘落的碎雪,“天降瑞雪,岁逢大吉,以后你就叫岁娘吧。”
此后,她重用的心腹死士都以‘岁’为姓,从岁一到岁几十不等。
“穷人家的女儿,就是这么个命。我早就认命了,可他不认命。他说当年看着我被卖入娼楼,他无能为力。如今,他再也不能第二次看我被卖入火坑。”
岁娘早已空洞的眼眶落下热泪,她抚面恸哭,“早知道我们的缘分这么短,我决不管什么狗屁规矩。早早跟他在一处,相好几日也是好的!”
菁娘默默听着,第二日就去找周思清,“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以后肯定还要为皇后娘娘杀人的,你还愿意娶我吗?”
周思清并非不谙世事,只是他生性明朗达观,又生来运气极好,凡事都能往好处去看。
“皇后是因为权位不稳,才需要你干那些事的。待皇后四平八稳了,你还杀什么人啊,杀鸡都不用了!到那时,咱们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你也学班学士编本书,或者学库狄夫人,兴修水利,造福百姓,好不好?”
被阳光照耀的人,身上总会生出暖意,即便是菁娘这样久居暗夜之人,也被感染的高兴起来,仿佛未来之路尽是鲜花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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