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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十分简单,婚后第二年菁娘产下一女,起名周淇——取自诗经《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那些年是菁娘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夫妻情深,幼儿可爱,褚皇后清除宇文东阁及其党羽后,也进入了权力的平顺期,与皇帝并称‘二圣’,的确没多少脏活要菁娘干了。
许菁娘抽空回了趟家。
她的兄长病入膏肓,许父许母知道女儿如今手握大权,苦苦哀求女儿找太医寻灵药,无论如何要给儿子续命。
菁娘很和蔼的笑笑,然后悠然坐在院中,听着屋里传来兄长的痛苦呻|吟。
这呻|吟曾是她年幼时的梦魇,如今却犹如秦楼听戏——真好听啊,让人满心畅快呢。
兄长不久后病故,许父许母伤心欲绝,很快也跟着去了。
许菁娘一滴泪也没流,将他们一家三口草草葬了,从未拜祭——在父母兄长求她牺牲自己,卖身给那残暴的老吏时,她就没有亲人了。
几年后班学士告老归乡。
临走前,她劝菁娘:“我明白你的志气,但圣人的刀子不是那么好当的,这条路你走的越久,越难以脱身。切记,当退则退!”
褚皇后得知此事后,召她来问:“你要走么?”
菁娘摇头,“微臣不走。”
再过几年,库狄夫人前来向褚后告别,说要扶着亡夫的棺椁回乡,在乡野教养儿子。
离开神都前,她握着菁娘的手诚恳劝道:“你现在罢手还来得及,你给圣人立了那么多功劳,她会厚待你的。你现在急流勇退,有钱财爵位,有夫婿女儿,余生会顺风顺水的。”
褚皇后又召她来问:“你要走么?”
菁娘还是摇头:“微臣不走。”
又过了好几年,太子琮病故,褚皇后迎来她此生最棘手的敌人——她的亲子,太子瑛。
从任何方面看,太子瑛都是无可挑剔的储君,身强体健,文韬武略,果敢明审,在朝中一呼百应,颇有文德遗风。
然而天下只能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即便是母子,一旦踏入权力的斗兽场,也只能活下来一个。
菁娘又开始忙碌了,她要将太子瑛的所有明暗势力都摸清楚,决不能给太子瑛发动第二次玄武门之变的机会。
一时间风声鹤唳,朝野上下纷纷站队。
周思清头一回向菁娘开口,希望她适时引退——当时他已经在病榻上躺了数月,病骨支离,瘦弱不堪。
他哀哀的恳求妻子,“我们走吧,不要掺和这件事。太子贤明端正,皇后要除掉他,根本不是为了社稷天下,仅仅是为了私欲。她欲壑无穷,不会满足的,你要为她杀人到何时?为了长长久久的掌权,皇后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她会将你拖入十八层地狱的!”
“好好,你先别着急,躺下喝药,这事待我回来再说。”菁娘忙的无暇他顾,随口应付了他几句,就匆匆出门了。
一个月后,她在追杀太子余党的途中收到了家中急报——“郎君病危,请家主速归。”
菁娘霎时间天旋地转,但她咬牙撑住,为了避免当地官吏私相授受,硬是等到叛党尽数落网才走——这一耽搁就是三日。
快马奔驰回家后,迎接她的是一座素白色的灵堂,以及被烧成灰烬的书画手稿。
*
将巴结谄媚之人赶走后,周思清的丧仪愈发冷清。
许菁娘疑惑,她记得周思清自幼人缘极好,无论在何处都能结交到许多友人。
出殡的前一夜,周家的族长夫人忽然赶到,亲手上了三炷香,落了几行泪。
她是周思清的远房伯母,也是过继后的母亲。
“他们都说,过继儿子要挑年幼的,从小养起来才有情分,哪有过继十几岁小郎的。”
周母望着灵位,笑容悲戚,“我没理他们,我与郎君几十年夫妻,时常拌嘴,难得这一回志同道合,全都想要思清做儿子。”
“思清是多好的孩子啊,谦和有礼,豁达率真,有他在家里说说笑笑,天也敞亮了,老祖宗饭都能多吃一碗,阖府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
“我悄悄找人给思清算了命,大师说思清是天生的好命格,唯有婚姻是一道大坎,但只要他乖乖听从亲长吩咐,此生必定平顺安泰,圆满无忧。”
“可他就是不听,非要娶你!”
周母忍不住涌出泪水,“这几年因你凶名在外,两手血腥,思清的同门好友都不和他来往了。这两年你帮着皇后陷害太子,清除东宫属臣,思清更受孤立!”
“思清的恩师原本多么看重他啊,忍痛将他革除师门;还有我家郎君,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思清除族,连奔丧都不许思清去。”
“这些你都不知道吧,思清怕你动杀心,是以拼命隐瞒。他瞒的这样好,所有悲苦都自己咽下了,你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送走周母,许菁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
周思清在临终前,将自己所有的书画手稿——包括之前向亲友索要回来的,尽数焚毁,一张都没剩下。
许菁娘明白他的意思,他的一身才学都是亲长玉恩师尽心栽培出来的。他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便将所有才学都还回去。
周思清临终前逐一焚烧手稿,却没给她留下只言片语,是不是在怨恨她?
这一生,她向他索取良多,却什么都没能给他,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她自负无所不知,偏偏没有察觉枕边人的痛苦。
她想起年幼时,周思清在学堂中读了书,回来就逐字逐句的教给她。
低矮的花藤架下,两个孩子并肩而坐,童音袅袅,这情形仿佛就在不久前。
一转眼,半生已过,徒留唏嘘。
太子瑛被废的同一年,菁娘失去了心底最后一丝柔软,此后她一生只着黑色衣袍。
*
许菁娘进宫面圣。
褚皇后望着她苍白冷漠的面孔,默然无语。
外面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透过打开的花窗,她们看见新上任的太子妃杜氏抚着平坦的腹部慢悠悠走着,永宁公主拎着马鞭连蹦带跳的赶上去,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鲜花般活泼美丽的小宫娥。
永宁公主追上杜氏,“听三兄说,太子妃有身孕了,真的么?”
太子妃的容貌比如春日牡丹更为娇艳,她掩饰不住自得之意,娇嗔道:“哎哟哟,妾身明明让太子晚些说,太子真是的!哦对了,妾身还未贺喜公主大喜,慕容驸马品貌双全,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郎君了!”
两人边走边说,笑声逐渐远去。
“看她们无忧无虑,真好啊。”褚皇后一声喟叹。
许菁娘淡淡道:“公主与太子妃能这样无忧无虑,是因为圣人替她们挡住了所有狂风暴雨。若非圣人牢牢占据皇后之位,后宫再来一个宠妃,公主与太子妃还这般无忧虑么。崔贵妃的皇子公主而今安在?废太子珙早已冢上青青了。”
褚皇后笑了笑,忽道:“菁娘,你想要什么?财帛,食邑,田庄,你已应有尽有了。你为朕做了这么多事,几次三番拒绝离开,你究竟想要什么?本宫终究不能给你列土封疆,如今赏无可赏,本宫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了。”
许菁娘缓步上前,掀开两片长袖,露出洁白的手腕。
褚皇后惊呼:“这是怎么回事?”——只见两只手腕上伤痕累累,横七竖八不知被割了多少刀,疤痕陈旧,显然是事隔多年。
许菁娘举着两只手腕,“兄长生来不足,体弱多病,我却身强体健,百病不生,学什么都事半功倍。巫医说,微臣的聪明才智与强健体魄,本该是兄长的,是微臣吸光了兄长的运数——可我明明晚兄长三年才出生,我尚未出生的那两年,兄长的弱症又是因何缘故?”
“可是父母对这话坚信不疑,认定是我抢了兄长的好命格。从小到大,微臣不知喝了多少符水,做了多少法事。双亲没法让我与兄长换命,只好退而求其次。每每兄长发病时,就给微臣割|腕放血,让兄长生饮同胞妹妹的鲜血,以期治愈病症。”
“割破皮肉好生疼啊,手腕上的伤口愈合了割破,愈合了再割破,伤口永远结不了痂。微臣年幼时一听见兄长呻|吟哀呼,就怕的瑟缩痛哭,肝胆惧寒。直到兄长闻到血腥味就恶心,再也喝不下去了,微臣才逃过此劫。”
“就因为微臣是女子,聪明伶俐是错,身强体健百病不生更是错;因为兄长是男子,孱弱如鸡是造化弄人,蠢笨歹毒是情有可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家财耗尽、典屋卖女,也要保住兄长传宗接代,根脉香火真有这么要紧么?!”
菁娘上前一步,双目中仿佛有熊熊烈火焰在升腾,“圣人不必烦恼该如何赏赐微臣,微臣只是想在您身边,看着圣人以女子之身,究竟能走多远,站多高!微臣愿此生报效圣人,哪怕前途叵测,结局是粉身碎骨,微臣也要按自己的心意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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