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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箭头 第2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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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菁娘随后离开,迈出书阁大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端木慧轻轻啊了一声,书梯一阵咯吱摇晃,估计这才想明白。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继位肯定喜欢任用自己提拔上来的人,前任君主留下的老臣聪明的就自己退隐,不肯罢休会有人给他们体面。


    女皇年近八十,她的统治不会很久了。像裴恕之这样才名卓著的世家子弟,往往愿意多等几年,等到新君继位再出仕,既有利于仕途,还能避开皇位交替的凶险,两全其美。


    所以许菁娘问裴恕之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但是裴恕之的回答也很妙——‘微臣年少’。


    裴恕之不是一般的年少,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历练了一圈,升任中枢要职,此时也才刚满二十岁。等到女皇驾崩时,他至多而立,哪怕赋闲个二三十年,云游天下著述立说,他也还在老成持重的当打之年。


    说句不敬之言,继任的君主都未必能活那么久,说不得他重返朝堂之日,就是受到下下任君主重用之时——启用受到冷待的前朝重臣,既能笼络人心又有恩德,历代新皇帝最喜欢干这种事。


    当然,这一连串波折毕竟是冒险的,但是裴恕之的理由也很充分,‘为家族所累’。


    河东裴氏上一辈原本力推到皇帝面前的佼佼子弟是裴桓,奈何裴桓不肯受约束,遂溜之大吉,导致裴恕之的祖父病重告老后,政事堂足有二十年没有裴氏子弟的身影。


    这个亏空只能由裴桓之子来弥补。


    裴恕之的一切都没问题,所有行为都理由充分,自然妥帖。


    许菁娘派出去的所有暗线都毫无斩获,她不免觉得自己是在阴影中待太久了,看谁都暗藏祸心,这样很不好。


    日子久了,许菁娘不但放松了对裴恕之的戒备,还对这个办事利落且始终行走在正道上的年轻人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她已年至花甲,至亲死绝,唯一的心愿就是报答女皇的知遇之恩,全了这份长达四十年的君臣之情,只要不危及女皇的核心利益,裴恕之的许多暗中举动她也能容忍。


    何况,裴恕之也的确未有过逾矩过分的行为。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仿佛有什么力量,将这头蓄势扑杀的年轻猛兽框入了某种约束之中,导致他行事时无法不择手段。


    女皇老了,她也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精力的衰退,有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吧,水至清则无鱼,年轻人喜欢揽权争名又有什么奇怪的。


    女皇身边的朝臣,哪个没有自己的打算。就是最忠心的刘语老大人,十余年苦劝陛下召回陵阳王,不也是为了身后名声与儿孙安稳么。个个都杀,陛下就无人可用了。”


    唉,就这样吧。


    *


    但是——


    欣赏归欣赏,许菁娘一、点、也、不、喜、欢、姓裴的待在獾子身边!


    更加不喜欢他看獾子的眼神!


    年老的猛兽也是猛兽,自家窝里乖巧可爱的小肉团受到另一头年轻猛兽的觊觎,她能高兴才怪!


    一想到裴恕之这等心思晦暗的狡诈之徒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婿,许菁娘气的差点提前归西。


    到事发前,许菁娘总共单独见了裴恕之三次,一次比一次话说的明白。


    第一次,她故意点出自己喜欢獾子,希望晚年有她陪伴。若裴恕之聪明,就该主动将獾子送到魏国夫人府,好卖她一个大人情。


    谁知裴恕之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脚底抹油。


    “果然是当世俊杰,这么年轻还如此沉得住气。”许菁娘暗暗心惊。


    岁娘咬牙:“还是夫人下的饵料不够,姓裴的权欲心这么重,多给他点好处,早晚会咬钩的!”


    第二次见面,许菁娘也不绕弯子了,直接亮出底牌,愿将自己一生心血奉送给裴恕之,换取卢绘承欢膝下,条件是裴恕之从此不再与她见面,彻底断绝关系。


    女皇的身子骨她最清楚,拖不了几个月了。待女皇龙驭归天,许菁娘才不管天下会怎么样,将一切送给姓裴的也无妨,只要能换獾子一个稳妥的归宿。


    谁知裴恕之一张清俊的小白脸忽红忽黑,眼神躲闪,语焉不详,无论许菁娘如何诚心的许诺,他就是不肯答应这笔极为划算的买卖;逼急了还恼火。


    如同一头嘴里叼着猎物的猛禽,死活不松口!


    “姓裴的真是不知好歹!”许菁娘心生杀意。


    岁娘幽幽道:“……兴许,说不定,或者,裴少相对獾子是真心的。他费那么大力气给卢家改宗,抬高门第,不就是想明媒正娶獾子么。”


    许菁娘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在权势场中打滚的豺狼,有一个算一个,早没心肝了!”


    ——相信姓裴的是情种,不如相信她温良恭俭让!


    第三次见面,许菁娘不但将獾子的身世和盘托出,并在屋外埋伏了三百暗卫高手,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将姓裴的斩成肉酱。


    这是一老一少的最后一面,两人都是杀意弥漫,图穷匕见。


    此时许菁娘已知裴恕之所谋甚大,剑锋直指女皇。值此盛夏深夜,府邸外围竟无一声鸟虫鸣叫,可见他的人马早将魏国夫人府重重包围。


    两人言语机锋,互有来去,当裴恕之知道许菁娘当年为了不受敌人辖制,竟然主动放弃寻找獾子,他眼中毫不掩饰着气愤、失望、鄙夷,还有一抹惊心的后怕。


    许菁娘暗中窥伺他多年,从未见过这位冷静自持的年轻权臣这么失态过。


    她最终没有下令,眼看着裴恕之全身走出魏国夫人府。


    岁娘轻轻走到她身旁,看了看小几上的茶碗——那是裴恕之适才倒的热茶。


    她道:“……适才裴少相指着夫人骂好狠的心时,奴婢仿佛见到了当年的周郎君。”


    许菁娘微微喘气:“胡说,思清持心守正,人品清贵,姓裴的如何比得上!”


    岁娘轻叹:“老奴知道,但老奴就是觉得像。”


    许菁娘阖目靠在胡床上。


    岁娘轻声道:“夫人,天下男子不尽是豺狼虎豹的,你看裴桓待柳大家,卢致南待谢娘子,窦学士待刘夫人,不都是情深义重,荣辱不弃么?”


    她哀哀的哭了起来,“说不定郎君在天有灵,保佑咱们獾子也能姻缘圆满,白首一心呢。郎君那么好的人,老天会保佑獾子的……”


    许菁娘耳边再度响起那声凄厉的嘶喊——“阿娘,女儿祝你权倾天下,宏图大业,千秋万代!”


    她睁开眼,长长叹息:“放心,我不会动手的。这次,我让獾子自己拿主意。哪怕裴恕之将来变心,两人反目成仇,都由獾子自己去了断。”


    *


    后面发生的事,许菁娘也始料未及。


    岁娘将断崖边的变故始末禀报完毕,久久无言。


    “怎么就闹成这样呢!”


    “明明只是意气之争,说开了不就好了么?”


    “父母至亲那么多日生死不明,獾子也是被逼急了才说那些伤人话的。”


    “裴恕之气性也太大了,獾子最后都服了软,一劲的求他,他非要……唉!”


    许菁娘摇摇头:“不用说了,这都是獾子该历的劫难。十一,你怎么说?”


    幽魂一般躲在暗处之人走前几步,“小主人很好,比夫人亲手养大的还好。”


    岁娘大骂:“狗东西,你活腻味了!”


    魏国夫人摇摇头:“算你们几个命好,在绘绘手底下,估计你们都能善终了。”


    岁十一轻轻摇头,“我们几个老兄弟冤孽深重,早就没指望了。念着夫人的恩情,我们怎么也得护着小主人平安立住。”


    岁娘轻叹:“獾子心太善了,将来要吃亏的。”


    岁十一:“好人有好报,小主人一脸福相,将来差不了。”


    岁娘错愕:“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等话?”


    岁十一:“小主人与思清公一样,幼时父母慈爱,长大了有人扶持,无忧无虑,逢凶化吉。思清公若没遇上夫人,那也是一辈子的好命。如今那姓裴的死了,小主人去了命中的劫难,好日子在后头呢。”


    岁娘板着脸:“你还是别说话了,狗嘴就是狗嘴,不该对你有指望!”


    许菁娘忽然轻笑起来,缓缓起身。


    岁娘担忧的扶住她,“夫人……”


    “放心,死不了。”许菁娘抬手制止她,“我怎么也要再撑几个月,扶獾子走一程。”


    她缓缓站直身子,“现在,我要进宫见陛下最后一面。”


    “君臣四十余载,总该有个交代。”


    *


    青灰色的天空幽暗沉闷,仿佛还在夜里,雾气浓重,蒸腾弥漫,宫娥与小黄门满脸的惶恐不安,惴惴瑟缩在角落中。


    熟悉的汉白玉石阶,熟悉的锦缎幔帐,还有飘荡在空气中的熟悉熏香。


    寂静空阔的宫室内,女皇披着凌乱的花白长发,独自坐在胡床上。


    她阴恻恻道:“朕就猜到你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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