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便堵得崔令窈无言以对。
她沉默良久,如实道:“我没有任何实物凭证,但我记得,两年前皇家演武场高台,我曾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紧接着,她放慢语速,将那日演武场发生的事尽数道来。
从看台方位、周遭宾客都有谁,各自的站位能记起的都一一说了,甚至他当日说了什么话,都尽量描述仔细。
这般细致入微的画面,绝非旁人能够凭空杜撰,若是不曾亲身到场亲眼所见,不可能描述得如此真切完整。
沈庭钰安静聆听,始终没有打断她,眸光却不着痕迹地微微眯起,心底思绪翻涌。
那日演武场宾客众多,人头攒动,寻常过客根本记不清这般细碎细节,她的描述分毫不差,的确印证了她当日确实在场。
可片刻后,他依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眸底疑虑未消,再度发问:“就算那日你确实在场,你我也不过是遥遥一面,先前从无交集,并不熟识,为何两次相见,你看向我的眼神,都藏着异于常人的错愕与熟稔?”
这才是他始终想不通的关键。
崔令窈心中早备好说辞,神色坦然,从容应答:“我自幼长于深闺,极少外出,但久闻公子才名,通读公子所作诗文策论,心中敬仰已久,那日远远窥见公子真身,一时心绪难平,才失态错愕,今夜宴席骤然重逢,又再次猝不及防乱了心神。”
这个说辞滴水不漏,合乎情理。
仰慕文坛才子,初见心生慌乱失态,本就是闺阁女子最寻常的反应。
也正因满心认可他的品性风骨,知晓他不同于京中其他纨绔权贵,她才敢在绝境之中,贸然向他求救脱身。
这个说辞,崔令窈也不怕被戳穿。
毕竟,她有过裴殊窈的记忆。
而裴殊窈对他这个表兄爱若发狂,他的著作,全部都妥善收藏,一一拜读。熟记所有文章诗作、生平喜好,无论他后续如何盘问试探,她都可以对答如流,绝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这份底气,让崔令窈神色格外笃定坦然。
许是她太过自信,周身又毫无心虚躲闪之意,沈庭钰盯着她的眉眼,静静审视良久,终究没有继续出题盘问诗文。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冷静:“当日宾客众多,这个算不得凭证。”
更没办法证明,她就是当朝太子妃。
“……”崔令窈一时彻底失语,陷入僵局。
她如今身无长物,用的都是他人身体,根本拿不出任何能自证身份的东西,还能有什么办法自证清白。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气氛凝滞压抑。
就在崔令窈束手无策之时,沈庭钰缓缓开口,抛出一个最合乎常理、也最无解的难题:“倘若你真是当朝太子妃,如今下落不明,行宫那边必定已经遮掩不住消息。你此刻修一封亲笔书信,我即刻派人送往太子府。”
谢晋白虽领兵在外征战,但留在京城坐镇的亲信并不少。
借尸还魂这种事是离奇,不好叫太多人知道,但他们不过两面之缘,她都能尽数告知他,难道还不能告诉太子府的亲信吗?
他条理清晰,缓缓剖析其中利弊:“只要一封亲笔信,太子府之人自会前来接你回宫,说不定还能想着法子,让你魂归原身。”
这番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是所有人都会做出的正常选择。
可崔令窈听完,脸色却有些不自在。
她怎么敢送信…
两年前大婚当夜,她仓皇逃离,光镜内外的奇异景象,谢晋白身边好些亲信,都亲眼见证过。
借尸还魂这等对寻常人来说玄之又玄的事,对那些已经见识过两界联通的下属,又算得了什么。
一旦书信送入太子府,只怕太子府那边立刻就信了。
到时候她只会被软禁,静静等候谢晋白归来亲自审问。
或者…有可能直接被送往边境军营,直面那个让她唯恐避之不及的男人。
她费尽心思逃离,绝不能再主动踏入虎口。
念及此处,崔令窈下意识摇头,“不能送信。”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一静。
夜风透过窗扇入内,将烛火吹的剧烈晃动,光影在沈庭钰脸上明明灭灭。
他不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定定看着崔令窈,眸光晦暗深沉,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思绪,压迫感席卷整间屋子。
崔令窈被他看得心底发慌,指尖攥住衣摆,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压下局促,小声开口解释,“你有所不知,我从一开始,便并非自愿嫁给谢晋白,如今侥幸换了一副身份,彻底逃离那段姻缘,便再也不想重蹈覆辙,与他有半点纠缠纠葛。”
她将自己描述成一个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姑娘。
宁可当个草民,平凡度日,也不愿再进入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面对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的上位者。
沈庭钰静静听着她这番说辞,面上始终波澜不惊,依旧不置可否。
没有相信,也没有反驳。
良久,他淡淡道:“最后一个问题。”
崔令窈唇角微微抿紧,绷紧心神,“公子请问。”
沈庭钰看着她,道:“若你真是太子妃,放着人人艳羡的太子正妻之位,未来一国中宫的尊荣不要,执意要离京出走,究竟想去何处?”
他要的,是她离京最真实的目的。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眸色清冷透彻。
崔令窈瞥了一眼,便急忙收回视线。
本想随口编造一个借口蒙混过关,可今夜她已经坦白了借尸还魂这般惊世骇俗的秘闻。
身份、过往、顾虑都袒露得七七八八,早已没有隐瞒的余地。
此刻若是再刻意撒谎,以他的洞察力,万一被看穿,反倒让前头的那些话都没了可信度。
第604章 :裴殊窈
迟疑不过短短一息,崔令窈便彻底下定主意,坦诚开口:“我有一位友人此刻身陷绝境,性命垂危,我必须赶去救她。”
沈庭钰眉梢骤然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顺势追问:“此人是谁?”
他本以为,能让昔日太子妃不惜舍弃后位、执意奔走的人,定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门贵女,或者是皇室宗亲。
可崔令窈闻言,却是轻轻摇头,“这个,我不能说。”
她不能说出陈敏柔的存在。
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陈敏柔早已离世入土,若是贸然将逝者牵扯出来,解释不清其中缘由,只会徒增更多麻烦。
崔令窈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恳切的恳求,道:“我虽有所隐瞒,但今夜所言有关我自身际遇的话,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眼下友人危在旦夕,时间迫在眉睫,还望公子高抬贵手,放我离开京城。”
又是离开。
沈庭钰放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木面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晦暗。
他还未开口回应,屋外忽然传来两道轻缓规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是方才沈珥奉命安排的两名贴身婢女,已然赶到墨竹轩。
沈庭钰收回纷乱心绪,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压下心底异样情绪,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疏离,缓缓开口:“此事太过离奇,关乎鬼神与皇族,容不得半点轻率,该不该信你,我需要时间考量,天色已晚,你先去歇息。”
闻言,崔令窈虽觉失落,却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乖乖起身,对着他浅浅福身行礼:“公子也早些歇息。”
说罢,她转身缓步走出内室。
守在门外的两名婢女见她出来,立刻齐齐屈膝行礼,“见过姑娘,房间已经收拾妥当,请姑娘随奴婢来。”
看得出沈珥应该是特意叮嘱过,她们态度恭谨,客气周全,安安静静在前引路,不敢多打量窥探她分毫。
不过短短数步,便抵达隔壁厢房。
屋内被褥干净柔软,陈设一应俱全。
其中一名婢女轻声问询:“姑娘一路劳累,热水已经备好,不知姑娘此刻可要沐浴安身?”
崔令窈毫不犹豫颔首。
她被困平王府多日,满身风月场合的浊气与疲惫,唯有彻底沐浴,才能洗去一身晦气,也能稍稍抚平连日紧绷的情绪。
洗漱过后,崔令窈身穿干净舒适的寝衣,躺在柔软陌生的床榻之上,只觉浑身舒缓,心神安定。
她了解沈庭钰品性,骨子里就是个温润守礼的君子,即便心存疑虑,这样的举手之劳,他绝不会刻意为难。
…………
一夜安然转瞬而过,天光破晓,朝阳洒满整座国公府。
崔令窈睡醒起身时,沈庭钰已经不再院中。
伺候她的婢女上前伺候梳洗,低声告知。
世子夫人一早便遣人前来,沈庭钰连早膳都没用,便过去请安了。
也对。
向来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儿子,昨夜破天荒从宴席带回一名女子,留宿自己院中,身为母亲的世子夫人必然心生疑虑,着急过问缘由,再正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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