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只能等了。


    她独自用完早膳，就搬了一把摇椅在庭院的青竹旁，自己舒舒服服的躺了上去。


    目光时而落在院门处，时而抬头望向缓缓升高的日头，真是一分一秒细数时间，等着沈庭钰回来。


    心底满是忐忑，不知对方考量一夜之后，究竟会不会应允自己离京的请求。


    时间点滴流逝，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暖意铺满庭院，终于有脚步声缓缓靠近院门。


    崔令窈心头一喜，连忙抬眸望去，下一瞬，整个人身体僵住。


    一道身姿窈窕、眉眼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缓步走入庭院。


    她身穿杏色罗裙，发间珠翠点缀，面容很是娇俏。


    熟悉，又无比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张脸，这个身体，崔令窈曾用过几月。


    陌生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清清楚楚看见活生生的裴殊窈。


    这种直面另一个自己的感觉，荒诞又诡异，让她都有些失神恍惚，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身旁两名婢女见状，立刻快步上前，齐齐屈膝躬身，礼数周全：“见过表小姐。”


    伴随请安声落下，裴殊窈已经走到面前，目光直直落在崔令窈身上，细细打量她一番后，蹙眉道：“你是谁？为何会独自待在表哥院中？”


    面前覆上了道阴影，挡住了暖阳。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崔令窈从恍惚中猛地回神。


    她站起身，“我是……”


    “回表小姐，”


    话音刚起，便被身侧机敏的婢女抢先打断，“这位姑娘是公子的客人。”


    客人二字说得委婉含蓄，可在场之人皆心照不宣。


    无名无分的姑娘家跟着外男回府，还被安置在自己院子里，能是个什么客人？


    闻言，裴殊窈脸色有些难看，细长柳眉紧紧蹙起，目光落在崔令窈身上，上下来回打量了会儿。


    从她素净无华的衣衫，再到她温婉沉静的眉眼，认认真真环视一圈，心底暗自揣测，很快自顾自得出了结论。


    她理所应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笃定：“我知晓了，你该不会是话本子里常见的、流落街头卖身葬父的孤女吧？”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这一种解释合乎情理。


    正经清白、有家有户的闺阁女子，恪守礼教分寸，绝不可能无名无分追随男子归家。


    而她天人之姿的表兄，更不会是流连风月、会从青楼楚馆带回风尘女子之人。


    排除所有可能，便只剩下话本子里最常见的落难孤女桥段，一切都刚好说得通。


    崔令窈唇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知该否认，还是顺着这个荒唐说辞应下，免得徒增更多麻烦。


    正左右为难之际，院门外再度传来沉稳规律的脚步声，打断了庭院里凝滞的氛围。


    崔令窈抬眸望了过去。


    一道修长挺拔、身姿如玉的男人身影，出现在青竹院门处。


    终于回来了。


    第605章 ：表明心意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崔令窈悬了一早上的心悄然落地，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她还没来得及上前开口，身侧的裴殊窈已然双眼瞬间亮起，褪去方才所有疑惑与骄矜，脚步轻快地快步迎上前去，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声音软糯又娇甜，


    “表兄！”


    她仰头望着沈庭钰，满眼藏不住的爱慕，迫不及待开口求证自己的猜测：“表兄你可算回来了，院里那位姑娘，是不是你好心救下的落难孤女？”


    不等沈庭钰开口回应，她语速极快，自顾自接连说出心中盘算，“男女授受不亲，你留一位姑娘住在自己院中，于你名声有碍，刚好我身边近来缺一个踏实安分的使唤婢女，不如将她拨到我院中，跟着我伺候起居，两全其美，好不好？”


    少女嗓音清脆娇软，带着从小被宠惯的理所当然，全然不在意旁人处境，只想着把这个突然出现、靠近表兄的女子从他身边挪走。


    沈庭钰闻言，眉心当即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冷声回击：“姑母身患重病，卧床休养，你该寸步不离在床前尽孝，而不是整日溜出院子，来我墨竹轩指手画脚，指点我如何行事。”


    被当众泼了冷水，裴殊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生气，依旧软着语气撒娇辩解：“阿娘身子虚弱需要静养，我方才一直守在床边，等她沉沉睡熟之后才敢悄悄出来寻你，我也没想到，一来就撞见表哥院子里多了生人。”


    说罢，她又想起一早备好的点心，连忙扬起笑脸，试图缓和气氛：“表兄还没用早膳吧？我做了你爱吃的桃花酥，味道比厨房做的还要好，你要不要尝尝？”


    “不必。”


    沈庭钰直接开口打断，神色愈发疲惫头疼。


    这位表妹的心思，他一直心知肚明，从前已经明里暗里拒绝过无数次，划清男女界限，可她始终装作不懂，日复一日主动贴近纠缠，让他倍感棘手。


    他看着眼前不依不饶的少女，道：“你既然知晓男女授受不亲，便该守住自身姑娘家的分寸规矩，往后不要再日日无故往我的院落跑动，惹人闲话。”


    沈庭钰素来温和有礼，待人宽厚，莫说是对面皮稀薄的闺阁姑娘了，就是对男子，也极少说出这般重话。


    可眼下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让他不得不放下情面，严厉警示，免得对方一直心存妄想。


    站在一旁的崔令窈心头悄然一跳。


    从前只知晓沈庭钰心性冷淡，对这位表妹毫无情意，可亲眼目睹他毫不留情的疏离与呵斥，总归是不同的。


    她下意识偏过头，不想窥探二人之间的纠葛，避开眼前尴尬场面。


    可她这个无意的小动作，偏偏落入了裴殊窈眼中。


    少女满心爱慕被表兄当众回绝，本就颜面尽失、窘迫难堪，此刻又见一旁的崔令窈侧目，只当对方是在暗自嘲笑自己。


    裴殊窈脸色瞬间涨红，又羞又恼，狠狠瞪了崔令窈一眼，语气尖锐带着怒意：“看什么看！我与表兄说话，轮得到你旁观取笑？我的笑话，也是你能随便瞧的吗！”


    “不得在这里胡闹，”沈庭钰看向身侧侍从，沉声吩咐，“送表小姐回自己院落，往后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再放表小姐踏入墨竹轩半步。”


    “是！”


    远处待命的沈珥立刻躬身应声。


    一听他竟直接让人送自己走，还禁止自己再来墨竹轩，裴殊窈眼眶瞬间泛红，水光氤氲，泪眼汪汪道：“表兄这是要赶我走吗？”


    望着眼前少女眼眶泛红、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沈庭钰只觉眉心阵阵发胀，心头涌上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抬手轻轻按压发胀的眉心，终究念及姑母缠绵病榻、重病缠身，不忍太过绝情，语气稍稍放软，缓声开口：“没有人赶你离开，国公府花园、主院、各处回廊书房，你尽可随意往来走动，唯独墨竹轩，往后不可再擅自踏入。”


    她的母亲是沈国公府嫁出去的姑奶奶，更是他祖父捧在手心长大的独女，受尽全家宠爱。


    单凭这一层至亲血脉，裴殊窈便永远是国公府尊贵的客人，立足之地无可撼动。


    哪怕她日日去往主院跑，只要唤一声外祖母，上至国公夫人，下至府中管事下人，都不会有人敢半分怠慢。


    这两年，看在病重姑母的情面之上，沈庭钰始终处处包容谦让，哪怕明知表妹心意逾矩，也始终顾及闺阁女子颜面，委婉疏离、点到为止，从未当众厉声苛责。


    只想着等她年岁渐长，自然而然便会收敛心思，懂得分寸礼仪。


    可他无底线的忍让与体面的疏离，非但没能让裴殊窈恪守男女界限，反倒让她误以为自己尚有机会，一次次变本加厉靠近。


    步步紧逼，日日纠缠，早已让沈庭钰疲于应对。


    现在，他也算看清了，温和退让只会换来更多纠缠，若是再含糊周旋、留有余地，以裴殊窈这般胆大执拗、不顾一切的性子，日后指不定会做出何等不顾礼教、耸人听闻的荒唐事。


    届时不仅毁了她自身闺誉，还会连累沈家名声受损。


    说不定，还真被她赖上了。


    思及此处，沈庭钰彻底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情面，眉眼重新覆上淡漠冷意，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径直抬手示意侍从，语气决绝不留余地：“还请表妹速速离去，莫要在此胡搅蛮缠，往后，也不必再来墨竹轩。”


    当众被心上人直言斥责胡搅蛮缠，再温和的少女也会心生羞恼，更何况是自幼被母亲护在羽翼下长大、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裴殊窈。


    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掠过一抹浓烈难堪，耳尖尽数泛红，自尊心被狠狠刺痛。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肯甘心退让，抬眸泪眼朦胧望着他，倔强开口，“表兄从前明明亲口说过，你的院落永远欢迎我，还说但凡我想要的东西，你都会尽力给我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