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一怔，一时没有接话。


    沈庭钰指尖轻轻摩挲微凉的杯壁，缓缓道出真实考量，语气坦然坦荡：“沈家世代从文，满门皆是文臣，朝堂之上向来与军中武将派系泾渭分明，素来少有往来，可当今储君太子殿下，向来偏爱武将，器重军中将士，文臣一脉想要长久立足，本就需要打破固有格局。”


    “我此番前往北地，一是可以借机结识边境一众武将，弥补沈家人脉短板，二是能亲临前线，在太子殿下面前展露办事能力，说不定也能积攒几分君臣情谊，于我而言，这份差事有利无害，本就在我的考量之中。”


    他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好笑：“所以，不必觉得是我为你牺牲良多，更不必有心理负担。”


    这番话坦荡得体，挑不出半分私心，换做旁人听见，定然会打消所有愧疚与顾虑。


    毕竟，他们只认识了一天。


    才一天而已。


    就料想到人家对自己情深义重，以至于陪着离京，怎么都有些自作多情的意思。


    第615章 ：北上


    可崔令窈却依旧没有放松，只是静静盯着他的眼眸，细细端详他眼底所有情绪。


    良久，她确认他眸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遮掩的爱慕，没有一丝别样的男女情愫，心底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太好了。


    这一世，那些交集都没有发生，他对她，也滋生不出半分儿女情长。


    就该这样


    可她直白松口气的小动作，尽数落入沈庭钰眼中。


    他眸光微动，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眉心微蹙，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莫非，你方才那个预知梦里，我与你之间……有过别的纠葛？”


    否则她为何如此抗拒与他同行，又为何确认他无情意之后，这般明显的松快？


    “没有没有，”


    崔令窈心头一跳，生怕被他窥见分毫前世秘密，立刻飞快打断他的猜测，刻意淡化二人关联：“梦里并无任何纠葛，我很快便从梦境中醒来，你我从头到尾，都无半点交集。”


    她刻意加重了“无甚交集”四个字，想要彻底划清二人界限。


    可这话落在心思通透的沈庭钰耳中，反倒等同于不打自招。


    他心口毫无征兆地漏跳一拍，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瞬间翻涌出万千纷乱揣测。


    梦里分明有牵绊，她才会这般急于撇清关系，急于和他保持距离。


    只是他没有戳破，不动声色压住心底翻涌的心绪，神色依旧如常。


    崔令窈全然没察觉他暗藏的心思，只顾着坚定自己的想法，再度婉言谢绝，态度温和却不容动摇。


    她到：“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我身份同行一路多有不便，若是可以，你帮我雇佣一批靠谱护卫便可，若是不便相助，我就自己另行寻找稳妥商队，独自北上。”


    她态度坚决，一心想要和他划清界限，杜绝所有朝夕相处的可能，绝不让前世的遗憾与伤情，在这一世再度重演。


    见她心意已决，回避之意格外明显，沈庭钰看着她执拗的眉眼，终究没有再强行坚持，不再提出同行一事。


    庭院春风渐凉，桌案上的茶水早已彻底冷却，他端起寒凉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微凉茶水滑过喉间，压下心底莫名泛起的情绪。


    他抬眸看向她，收敛所有隐晦心绪，回归平静淡然的模样，沉声应下她所有诉求：“好，今日下午，我便派人前往官府，彻底核销刘莺儿的卖身契，还你彻底自由，明日一早，我会将通行路引送至你手中，同时挑选一批护卫，护送你北上。”


    总之，所有出行所需、路途安危，他都会一一打点周全，不会耽误她的行程。


    听闻他一应出行事宜尽数包揽妥当，崔令窈高悬许久的心彻底落地，先前被他刻意试探、假意出卖所积攒的最后一丝愠怒与芥蒂，也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心底只剩坦然的感念。


    她起身，认认真真屈膝福身，“多谢公子。”


    跨越两世，冥冥之中她始终都在承蒙沈庭钰照拂。


    前世绝境相救、朝夕相伴，今生逃离平王府、筹谋北上之路，每一次走投无路之时，都是他伸手拉了她一把。


    区区一句道谢，根本不足以偿还接连数次的相助恩情。


    沈庭钰端坐椅上，身姿挺拔如玉，坦然安稳受下她这一礼，没有侧身避让，也没有起身回礼。


    他心中自有分寸。


    纵然她魂魄是当朝太子妃，尊贵无双，可如今她执意舍弃东宫身份，一心逃离皇家桎梏，不愿再与朝堂皇权扯上关联。


    既然她自愿放下这份尊贵，那他身为臣子，便无需拘泥君臣礼数，不必刻意谦卑退让。


    他抬眸静静打量面前人，看着她面色始终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苍白，唇色偏淡，气色远不如寻常康健女子，沉默须臾，忽然开口：“要不要传唤府医过来，为你号脉问诊，调理一番身体？”


    “不必，”崔令窈没有半分迟疑，下意识拒绝，“我身子无碍，不要麻烦府医。”


    沈庭钰闻言一时默然，狭长眼眸凝着她，语气沉了几分，直白出声提醒：“切莫讳疾忌医，你如今依托这具躯壳存活，往后不知还要依托多久，身体根基受损，若是放任不管，只会留下终身顽疾。”


    一上午的时间，他早已让人彻查过刘莺儿的过往底细，查清了一桩极为隐秘的旧事。


    这具身体不久前才经历过小产，气血大亏，本就元气大伤，事后更是被灌了烈性绝子汤药，彻底损毁女子本源根基。


    这种虎狼之药，对世间任何一名闺阁女子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子嗣向来是后宅女子立身根本，更何况药物淤积体内，日积月累会损耗气血，引发缠身寒疾，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奔波。


    她一心急着动身北上救人，归心似箭，可前路路途遥远，风餐露宿，战火毗邻，以她此刻残破的身体，十有八九留下痼疾。


    他与她非亲非故，本不该过多干涉她的私事，更不好直白点破小产与绝子药的难堪秘辛，伤及女子颜面。


    可沈庭钰终究不忍心，只想着悄悄开一副温补方子，帮她固本培元，将身体损伤降到最低。


    他心底清楚，这种烈性绝育汤药，服用时日尚短，药力尚且停留在体表经脉，没有侵入五脏六腑，只要及时调理，尚有痊愈挽回的余地。


    可若是再拖延时日，药力彻底扎根脏腑，便会彻底药石无医，终身无法逆转。


    这回崔令窈听懂了他话里暗藏的深意，明白了他知晓了自己在平王府经历的所有，可她依旧态度坚定，缓缓回绝：“不必劳烦公子，我真的无需调理。”


    她来这里，本就是为了陈敏柔而来，早晚都会离开这个世界。


    只要找到陈敏柔，问明她的心意，她就该回去了。


    至于这具躯壳的好坏，能否孕育子嗣、是否留下终身病根，于她而言，都毫无意义。


    可这份云淡风轻、毫不在意，落在沈庭钰眼中，却掀起了滔天疑云。


    第616章 ：挥兵羌族


    可这份云淡风轻、毫不在意，落在沈庭钰眼中，却掀起了滔天疑云。


    他自幼长于高门内院，见过后宅无数女子争斗半生，无一不是将子嗣当作毕生依仗与执念。


    无论是世家贵女还是寻常民女，听闻伤及根基、无法生育，无一不是惶恐崩溃，彻夜难安。


    他活了二十余载，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能对终身不孕这般大事，看得如此淡漠，毫无波澜。


    她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平静得让人心惊。


    一个大胆的猜测猛地窜入脑海，沈庭钰心口骤然狠狠一跳，周身气息微敛，脊背下意识坐得笔直，眸光沉沉锁住她，不再委婉劝说，语气笃定而坚定：“我自幼涉猎医书，略通脉理医术，你若是嫌传唤府医麻烦，我亲自为你切脉，效果并无二致。”


    话音未落，他不等崔令窈开口推脱，径直朝着她伸手。


    崔令窈看着他径直伸出的手，一时有些窘迫。


    方才他才应允帮她办妥所有离京事宜，护她一路周全，她刚受了他莫大恩惠，此刻再三强硬回绝，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不过是一次简单切脉，并无大碍，她实在不好继续拂逆他的好意。


    微微迟疑片刻，崔令窈终究妥协，抬手轻轻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经脉浅显的腕骨，轻轻平放于微凉的青石茶桌之上。


    沈庭钰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脆弱的手腕上，指尖轻轻落下，三根骨节分明、洁净如玉的手指平稳搭在她脉搏之处。


    他指尖微凉，触感干燥温润，力道轻重适宜，不多一分压迫，不少一分松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男女咫尺相对，春风携竹香掠过二人之间，氛围安静又有些微妙的缱绻。


    崔令窈下意识垂眸，目光落在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竹香，小声嘟囔一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怯懦：“你可千万不要给我开汤药，我素来最怕药苦，一口都喝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