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凝神屏息、专心探查脉象的沈庭钰闻言,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低声规劝:“年纪轻轻经脉受损,寒毒淤积,旧疾根深蒂固,如今不肯调养,来日病痛缠身,终究会追悔莫及。”
“不会后悔的,”崔令窈轻轻摇头,半真半假道:“我这一生际遇离奇,魂魄漂泊无依,说不定哪一日,灵魂便会骤然离开这具身体,去往别处。”
沈庭钰指尖微顿,却没有接话,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重新收回心神,专心切脉。
脉搏虚弱紊乱,寒气盘踞经脉,药毒痕迹清晰无比,与他此前查到的实情分毫不差。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指,眸色凝重,如实告知她脉象实情:“你体内绝育药力尚浅,经脉损伤并未彻底固化,只要静心调养一月有余,便可彻底拔除药毒,恢复女子本源,不会留下终身病根。”
“不必。”
崔令窈想都没想,立刻干脆回绝,态度没有半分松动,“多谢公子好意,我并不需要调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庭院风声都仿佛凝滞片刻。
崔令窈也察觉到自己方才反应太过激烈,神色稍稍放缓,找了一个最体面的借口温和解释:“我一心北上救人,行程紧迫,日夜兼程,根本抽不出空闲安心静养,只能辜负公子一番好意。”
这番说辞,沈庭钰半句都不会相信。
他阅人无数,心思缜密通透,宁可笃定她身上还有未曾坦白的惊天秘辛,也绝不相信,一个寻常女子,会毫不在意自己终身无法孕育子嗣,不在意一身病根缠身。
她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之中,还要更深、更难解。
……
北地,嘉云关。
无边黄沙卷着狂风漫过天地,放眼望去尽是茫茫戈壁,寸草难生,满目荒芜。
高耸厚重的青石城墙拔地而起,绵延数里,如一条蛰伏的巨龙横亘在大漠之上,硬生生将中原沃土与塞外蛮荒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墙之外,是羌族地盘。
在大越子民眼中,这片戈壁从来都是不毛死地,世代居住于此的羌人,亦是未受礼教开化的蛮荒野人。
羌人自幼生长于草原,天生体魄强健,蛮力过人,可部族文明落后,除却顶层手握生杀大权的羌族贵族之外,底层族人依旧保留着原始习性,大多茹毛饮血,不知礼法,不通人伦,行事野蛮暴戾。
而大越立国二百余载,底蕴深厚,坐拥中原千里沃土,物产丰饶,礼乐昌盛,素来以上天朝自居,从心底鄙夷塞外蛮族,从未将人口稀少、文明落后的羌族放在眼中。
他们对这片贫瘠荒凉的戈壁疆域,更是毫无吞并占据的心思。
可一山不容二虎,一边是富庶安稳的中原王朝,一边是资源匮乏、生存艰难的塞外部族,矛盾早已根深蒂固。
羌族世代困于大漠草原,风沙肆虐,粮草紧缺,物资贫瘠,一直对物产丰饶、百姓安乐的大越中原虎视眈眈。
历经百年休养生息,羌族各部渐渐统一,兵力日渐强盛,战马充足,野心也随之膨胀。
近两年来,边境摩擦从未断绝,羌兵屡屡越界滋事,劫掠边境村落,杀害守边士卒,扰得北地百姓终日惶惶不安。
尤其是去年寒冬,羌人纠集大批兵力,发动大规模跨境劫掠,洗劫边境十余座村落,抢走粮草、布匹、牲畜无数,更是残害数百平民。
边境灾情火速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彼时当朝老皇帝体弱多病,久居深宫疏于理政,朝中大小政务,早已尽数交由太子谢晋白监国。
手握监国大权的谢晋白当即朱笔落诏,调遣两员得力大将奔赴嘉云关驻守,稳固边境防线。
半月之前,更是丢下京城繁杂政务,亲自远赴北地嘉云关,坐镇边关,直接下令大开城门,主动挥师讨伐羌族。
羌人全军上下,从首领到族人,无一预料到大越会这般雷霆出击。
第617章 :卜卦
在他们的预判里,大越看似国力强盛,实则早已内忧缠身。
王朝历经两百余年风雨,已然从盛世顶峰缓缓走向衰败,朝堂党争不断,地方藩镇势力渐长,皇权约束力逐年衰弱。
且大越四面皆有强敌,西南南诏、东海倭寇、各地大大小小的蛮族不落环伺四周,朝廷兵力被多方牵制,断然不会倾尽兵力,针对区区塞外羌族发动全面战争。
再加上老皇帝年迈威慑力不足,羌人笃定大越只会被动防守,不会主动开战,这才敢一次次得寸进尺,频繁侵扰边境。
可他们万万算错了一人。
算错了谢晋白这位杀伐果断、从不受朝堂制衡束缚的储君。
他亲临战场,一声令下,王师铁甲齐出,兵锋所向势如破竹。
当朝太子亲赴前线督战,三军士气直冲云霄,兵威浩荡,短短数日连战连捷,打得羌兵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就在今日午后,这场持续半月的边境大战彻底落幕,大越军队大获全胜,更是一举生擒羌族地位尊崇的大祭司。
这位白须老者虽是羌族二把手之下的祭司,不掌直接兵权,却掌控着羌人精神信仰,部族大小战事、迁都、征战等所有大事,羌族首领都要先行问卜于他,方可决断。
如今大祭司被俘,羌人士气彻底崩盘,军心大乱,此战大局已定,边境战乱很快便能彻底平息。
嘉云关城头之下,将士们正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掩埋尸骨,收缴兵器。
京城的春风永远吹不到这片苦寒大漠,空中唯有漫天黄沙呼啸盘旋,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与硝烟气息,可满城军民脸上,却都扬着极致明亮的喜色。
所有人都清楚,此战大胜,生擒敌方精神支柱,足以震慑塞外各部蛮族,往后至少十年,北地边境再无战火,百姓不必再逃离家园,士卒不必再血染黄沙。
街头巷尾,城楼之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彻整片大漠苍穹。
满城百姓无不感念太子恩德,直言太子殿下护佑边境万民,护国安邦,恨不得为其修建长生牌坊,世代供奉。
万民敬仰,万众称颂,荣光加身。
而这位被全城百姓奉若神明的东宫储君,此刻却远离喧嚣人海,独坐城主府深处的密闭暗房之中,与外界的欢庆盛世彻底隔绝。
时值午后,关外烈日高悬,日光刺眼灼热,可这间暗房封死了所有窗棂,不透半分天光。
屋内昏暗幽深,唯有桌案上一盏孤伶煤油灯摇曳跳动,昏黄微光勉强驱散一隅黑暗,映得屋内光影明明灭灭,氛围感压抑至极。
谢晋白慵懒歪斜着身子,倚坐在铺着黑色绒垫的软榻之上,身姿散漫无锋,全无战场上半点杀伐戾气。
他单手随意撑着下颌,狭长眼眸半阖,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幽深情绪,另一只手松松搭在榻边扶手处,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木质纹路,周身气场闲散又淡漠,仿佛方才关外大胜的战事,与他毫无干系。
周遭死寂无声,唯有油灯噼啪燃响,以及沙漏细沙缓缓流淌的细碎声响。
须臾,一声清脆的“叮——”声骤然划破静谧。
定时沙漏彻底流尽最后一粒细沙,底端机关触发,一粒白玉珠子应声坠落,砸落在下方白瓷盘内,清响利落。
像是终于等到了预设的信号,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缓缓掀开眼皮。
漆黑深邃的眼眸在昏光下泛着冷冽寒光,没有半分暖意,他目光直直穿透昏暗光影,精准落在房间角落。
那里一名身着厚重羌族异族麻衣、须发皆白、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的老者盘膝而坐。
他正是方才被俘的羌族大祭司。
谢晋白薄唇轻启,嗓音低沉磁性,裹挟着战场淬炼出的冷冽压迫感,不带一丝情绪,缓缓开口:“卜好了?”
话音落定,密闭暗房里凝滞的空气瞬间沉如寒铁,油灯跳跃的火光都似被无形的重压按住,昏黄微光切割出重重叠叠的阴影,将每一丝压抑都无限放大。
窗外喧嚣的欢呼声半点渗不进来,偌大一间屋子,只剩沙漏细沙流淌的细碎声响,衬得周遭死寂可怖。
昏暗灯影之下,羌族大祭司佝偻着枯柴般的脊背,花白杂乱的长须垂落胸前,浑浊昏花的双眼死死盯住桌案上散落的兽骨卦片。
骨片刻满羌族世代传承的繁复卜纹,沾着淡淡的大漠风沙,他凝神端详半晌,目光才迟缓沉重地挪向一旁平铺的素白宣纸。
纸上两道生辰分列左右,墨色沉凝,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老祭司那双布满沟壑、如同枯树皮的苍老手指缓缓抬起,虚悬在半空,指尖循着古老术数口诀慢慢掐动推演。
起初动作尚且平缓沉稳,可随着卦象脉络一点点浮现,他指尖翻飞的速度越来越快,两道深深的眉峰死死拧成一团,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出现几分费解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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