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一桩寻常落水命案,便是天塌下来,也得先以储君差遣为先,其余琐事皆可暂且搁置。
心绪落定,王昌杰神色彻底舒展,漫不经心地抬手摆了摆,语气淡然随意:“你们且回去安抚那两名护卫,告知他们衙门自有分寸,此案定会逐一核查、给出公允交代,让他们安心等候结果便是。”
大城湖水域辽阔,往来船只无数,年年落水失事、意外殒命之人数不胜数,多一桩无名女尸的案子,于江州衙门而言不过是例行公事,拖延三两日根本无关紧要,完全无需急于一时。
两名捕快得了指令,连忙躬身领命,正欲转身退离厅堂,不耽误众人整装出发。
“等等。”
陡然一声清冷沉哑的嗓音自上首响起,骤然按住了二人离去的脚步。
是谢晋白。
在听见熟悉姓氏的刹那,他胸腔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的闷痛席卷全身,无端的心悸与慌乱猛地攫住心神。
那股莫名而生的恐慌太过强烈,几乎是下意识驱使着他开口,出声留住了两名捕快。
两名捕快闻声心头一紧,连忙驻足转身,躬身垂首,姿态愈发恭谨:“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他们虽不知这位端坐主位、气度卓然的神秘贵客究竟是何身份,却心知肚明,此人的地位权势,远非自家州牧大人所能比拟,自然分毫不敢怠慢。
谢晋白抬眸望向二人,深邃的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沉静淡漠。
他发现自己胸腔内强烈翻涌的心悸感,几乎让他呼吸不畅。
心跳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闷发慌。
这反应太奇怪了。
奇怪到,好似冥冥中有谁在提醒他什么。
谢晋白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一字一顿道:“你们可知那位落水女子,全名是什么?”
此事关乎案情,两名护卫早已据实告知,捕快自然知晓全名。
听见上位者发问,为首的捕快即刻拱手回话,语气干脆:“回大人,那女子自称姓崔,名唤令窈。”
崔、令、窈。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缓落地,却如惊雷炸响在整座厅堂之中,震得在场众人尽数失神。
瞬息之间,整座内厅的空气彻底凝滞,喧嚣尽数消散,落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止是端坐主位的谢晋白,而是连带着跟他从嘉云关而来的所有人,在听见那三个字后身形都齐齐僵滞、神色凝固。
刘榕等一众贴身副将常年伴驾,最清楚自家殿下的感情事儿,这两年亲眼见他一次又一次的招魂,崔令窈的名讳早就铭记于心。
几个修士们就更不必说,太子府的生辰八字他们都推衍过一次又一次,还能不知道她的名讳吗?
还有赵仕杰……
足足十余人,齐齐失声,皆是满脸错愕,如同听闻了世间最荒诞、最难以置信的天方夜谭,心神巨震,无人言语。
偌大厅堂落针可闻,气氛悄然凝滞。
一旁的王昌杰敏锐察觉到全场诡异至极的氛围,心头骤然一突,莫名的惶恐涌上心头,惊疑不定地望着上首身姿冷峻的男人,全然想不通,一个寻常落水女子的名字,为何会让储君殿下失态至此。
死寂之中,谢晋白缓缓抬手,撑着桌案徐徐站起身躯。
往日沉稳如山、波澜不惊的眼底,此刻早已翻涌着骇人的风浪,周身气息骤然沉冷凛冽,压迫感席卷全场。
他死死盯着下方的捕快,嗓音低沉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度沉声确认:“你说,她叫什么?”
…………
“驾!”
“驾!”
急促凌厉的策马喝声骤然炸响在江州长街之上。
十余匹精壮战马扬蹄疾驰,铁蹄踏碎青石路面,带起阵阵急促轰鸣,马风呼啸、鬃毛翻飞,如同离弦利剑般冲出州牧府,一路狂奔向前。
第648章 :求证
沿街往来的商贩行人猝不及防,见状纷纷惊呼避让,原本热闹喧嚣的长街瞬间慌乱一片。
江州作为水陆要道、商贸大郡,百姓见惯四方人事,眼界较之寻常州县更为开阔。
街边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不止,各有揣测。
有常年见惯军旅阵列的老者目光锐利,一眼辨出端倪,低声惊疑:“这坐骑、这奔势,分明是军中战马!寻常公差绝无这般规制,莫非城内出了什么紧要大事?”
他身旁行人却不甚在意,随口宽慰:“瞎操什么心,咱们江州成安稳太平,又不是边境战火纷飞的嘉云关,能出什么惊天大事?”
更有人熟知本地乱象,淡淡猜测:“想来无非是大城湖的水寇又造了血案、劫掠商船,官府出兵彻查罢了。”
众人议论纷纷,心底皆无半分惶恐。
在寻常百姓眼中,水寇再是猖獗,也只祸及水路行船,只要自己不泛舟渡江、不走水上商路,便安然无虞,丝毫影响不到岸上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长街喧嚣未尽,策马狂奔的一行人早已绝尘而去,直奔府衙方向,转瞬便抵达目的地。
谢晋白单手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驻足。
他身姿利落一翻,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凌厉,不带半分拖沓,抬步便朝着府衙内部疾步而入。
此刻的他,面色冷峻铁青,眉眼覆满彻骨寒霜,周身萦绕的杀伐戾气浓郁如实质,沉沉压落下来,凛冽可怖,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稍有触碰便似会被这极致威严灼伤。
府衙门口两名守门捕快常年值守,见惯往来官员,心性早已沉稳,可此刻对上这行人凛冽迫人的气场,依旧心头巨震、浑身发紧。
二人虽全然不知来人身份尊贵至极,却被那与生俱来的上位威压与沙场杀气死死震慑,僵在原地,竟是半步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人径直闯入府衙大门。
待众人回过神来,想要上前追问阻拦之时,刘榕等一众副将已然策马赶到。
众人翻身下马,动作迅捷,直接抬手推开两名守门捕快,无暇理会门卫惊疑神色,紧随谢晋白身后,阔步踏入府衙之内。
这般声势浩大、蛮横擅闯的举动,瞬间惊动了府衙内留守待命、未曾外出执勤的一众捕快差役。
北地民风素来彪悍,能入职官府当差的捕快,个个身怀血性、胆气十足。
见这一行人面容陌生、来路不明,却气势汹汹、强行闯衙,全然不将江州官府放在眼中,一众捕快们神色一凛,纷纷抬手按住腰间佩刀,唰地一声齐齐抽出刀刃,寒光乍现,紧绷身躯摆出对敌姿态,严阵以待。
“住手!快住手!”
急促威严的喝声骤然从门外传来。
王昌杰出现在门口。
此刻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方才一路快马疾驰颠簸剧烈,让他双腿发软、虚浮无力,下马之时腿肚子止不住发抖,险些站立不稳。
身旁下属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强行一把甩开。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跄几步闯入衙内,望着拔刀相向的一众捕快,又惊又怕,高声厉喝制止:“尔等放肆!此乃当朝太子殿下亲临,谁敢无礼造次,一律按谋逆论处!”
这话,有些过于的端架势了。
好似在表什么忠心一般,用力过猛了些,都显得谄媚了。
深暗官场之道的,就算要拍马屁,也不会拍的如此浅显。
一语落地,满场死寂。
一众捕快手持长刀,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骇然,手中兵刃险些拿捏不住。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贸然闯衙的陌生人,竟是当朝储君、东宫太子!
王昌杰又何曾不惶恐。
他虽然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更不清楚那个名叫崔令窈的落水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这位素来冷血寡言、沉稳克制、名震天下的储君,失态至此,不顾身份、疾怒闯衙。
可他心中隐隐清楚,此事恐怕麻烦滔天。
若这落水殒命的崔令窈,当真是太子殿下熟识之人,绝非寻常无名之辈,那此人惨死在他的江州辖地,且还与自家女儿被替命的事端紧紧牵扯,届时整个江州官场、乃至王家全族,都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可他一介地方官,面对执掌天下三军、权倾朝野的储君,根本无半分抗衡之力。
对方麾下任意一名副将,都能轻易碾压他手下所有兵卒,碾碎江州一众衙役差役。
他纵然满心惶恐、万般不甘,也只能被动承受,别无选择。
此刻的他,心底只剩一丝卑微的祈求,只盼这世间只是恰巧同名同姓、样貌相似,落水殒命的崔令窈,并非太子心中惦念之人。
王昌杰暗自回想,众人此前所言,太子此番隐秘奔赴江州,本是为寻觅飘零魂魄,理应追寻阴魂踪迹,不该牵扯到活生生的世人。
这般自我宽慰下,他才能勉强压下几分心底的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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