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明鉴！我等尽力了！”


    两名护卫连忙叩首，道：“属下二人为崔姑娘拼死辩解，可王家下人尽数统一口径，死死攀咬，贼寇只信她们所言，根本不听我等分辨啊！”


    “我二人终究无力回天啊！”


    他们将当时情景一五一十的讲述出来。


    王家那两个婆子直到崔令窈被带走的前一刻，都还在冒死苦求一众贼匪饶过她们小姐。


    若非如此，那些人也不会就这么信了。


    官船、水寇、偶遇战船、抛人入湖…


    一旁的刘榕，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莫非是咱们今早路过的那艘船？”


    今早他们的确路过了一艘停在湖面修整的官船，也似乎的确看见上头有人被投入湖中。


    彼时雾色朦胧、距离甚远，众人行色匆匆、一心赶路，没有停下询问。


    谁能想到，那一夜被沉入茫茫湖水的微弱身影，竟有可能是殿下苦寻整整两年、跨越生死执念牵挂的太子妃！


    她从异界而来，奔赴北地为了寻人，却遭受这样的惊天大难，不明不白葬身江州湖底，沦为贵人避祸的替死鬼。


    简直死得潦草、死得委屈、死得不值！


    谢晋白如遭雷击。


    他想起今早刘榕的确禀报过，一艘官船在江面修整，隐约看见有人被抛进湖里，而他当时问明无关紧要后，便没有当一回事。


    当时他胸口莫名窒闷。


    如今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寻常心绪浮动，而是冥冥之中的宿命牵引，是他们夫妻间跨越生死的羁绊共鸣。


    那个时候，他的窈窈是不是才被抛入冰冷湖水，挣扎沉沦、生死一线？


    天道给了他警示，将她的最后生机交到他手里，提醒他挚爱身陷绝境，而他呢？


    他在干什么？


    他只以为那股莫名的慌乱是连日未曾休息的缘故，根本没有深究、更深懒得过问一艘官船的事。


    老天将人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明明有机会救下她，可他没有理会，硬生生错过了唯一能够救下她的机会。


    谢晋白脸色寸寸惨白。


    自新婚夜被甩下，两界相隔，足足两年光阴，他唯一的执念，便是希望她魂魄能归来，痛他再度相见。


    为此，他穷尽世间术法，寻遍大江南北的隐士高人，苦苦招魂。


    苍天终究垂怜，历经无尽煎熬，终于将人送回了世间，送来了他咫尺可及的江州。


    她明明已经挣脱虚空桎梏，来到此界，甚至距离他仅有十几丈的距离，可他偏偏懵懂无知，错失机缘，眼睁睁看着她再度坠入绝境，无辜枉死，落得葬身湖底的凄惨下场。


    极致的悔恨与绝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彻底击溃了谢晋白坚守两年的心神壁垒。


    他面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昔日沉稳冷冽的面容彻底失了从容，极致的痛楚狠狠攥住五脏六腑。


    痛得他身躯微颤，面容扭曲。


    漆黑深邃的眸底飞速涌上层层猩红，压抑两年的执念、思念、痛苦与绝望尽数爆发，濒临失控。


    此刻的他，便如一根紧绷至极致的弦，悬于崩溃边缘，只需分毫触碰，便会彻底寸寸断裂。


    “殿下！”


    身侧的刘榕目睹他极致失态的模样，心头大震，连忙上前半步，低声急劝，“事情尚还未有定论，殿下还当保重自身，至少先确定那究竟是不是娘娘啊！”


    尚未有定论…


    谢晋白缓缓偏头，看向他。


    那双猩红的眸子好似在问，还要怎么定论？


    除了那个姑娘，他不认为世间还会有谁能如此牵动他的心神。


    两船相隔的距离，她遇险，他尚且能有心灵感应。


    不是她，还会有谁？


    他状态过于吓人，刘榕只觉头皮一紧。


    “若…若当真是娘娘…”


    他话锋一转，硬着头皮道：“娘娘素来福泽深厚，吉人天相，自有天地神明庇护，未必便遭不测，或许侥幸得以生还也未可知。”


    说着说着，刘榕想到崔令窈身上那种种玄幻，语气都坚定了些，单膝下跪，请命道：“属下恳请殿下下令，愿领一千兵马，沿大城湖全域搜捕，全力寻觅娘娘踪迹，绝不放过一丝线索！”


    第651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句“娘娘”轻轻落地，却如重锤砸在王昌杰心头，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这一刻，他再无半分迟疑，不顾身份体面，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殿下！”他脊背僵直，浑身颤栗，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抖不成调：“微臣治家不严、教女无方，纵容小女自私避祸，牵累无辜贵人，酿成滔天大祸，罪该万死！恳请殿下降罪责罚！”


    不过转瞬之间，他已然彻底转变姿态。


    方才还是满心护女、誓要为女儿讨回公道的慈父，此刻为保自身与家族仕途，果断弃女自保，大义灭亲，将所有罪责尽数揽到自己教女不力之上，悄然撇清自身主动过错。


    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女儿蒙蔽、因爱子心切失察的糊涂官员，保全自身清正严明的官场名声。


    这般刻意逢迎，急于脱罪的姿态，落在众人眼中，只觉无比讽刺。


    谢晋白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偏头看向身侧待命的刘榕，嗓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字字铿锵落地：“即刻点兵，巡查今日所有过往船只，逐一盘问核实，探查今早是否有人于湖面救人，同时调拨水师战船，全域铺开，下水打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必须亲自确认，那个无辜沦为替罪羊、葬身湖底的姑娘，究竟是不是他的窈窈。


    此刻世间万事，权谋仕途、朝野政务、清剿匪患，尽数沦为虚无，唯有此事，是重中之重、唯一执念。


    只要锁定准确落水方位，无论是排查过往行船寻访生还线索，还是下水打捞搜寻尸身痕迹，便都有了清晰方向。


    刘榕闻声即刻领命，躬身便要退下调度人手。


    “等等，”谢晋白开口将他唤住，眸底寒意沉沉，“传信回京，让李勇给孤把沈庭钰带来。”


    京城距江州千里之遥，纵使快马疾驰、日夜不休、星夜赶路，最少也需五六日方能抵达。


    这五六日，便是他留给自己、也留给真相的最后时限。


    若五日之内，依旧无法查实落水女子的身份、寻不到分毫踪迹，他便静待沈庭钰前来，亲自问清所有纠葛缘由，彻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属下遵命！”


    刘榕神色一凛，郑重应声领命。


    …………


    随着一道道军令接连传出，整座江州城瞬间全速运转起来，全城戒严、风声四起。


    此时暮色四合，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染红半片湖面，原本商旅云集、船来船往、喧嚣热闹的江州码头，被重兵迅速封锁，戒备森严，再无半分烟火喧嚣。


    今日所有行经大城湖水域的船只，无论官船、商船、民用渔船，尽数被拦下盘查，船员船夫逐一登记问话，细细核实当日湖面所见所闻、有无救人经历。


    部分船只早已驶离江州、去往邻州郡城，各营副将即刻领命，带队连夜疾驰追访，跨城核查，绝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时间点滴流逝，夜色彻底笼罩湖面，茫茫湖水幽暗深沉。


    无数水师战船列阵湖面，密密麻麻的火把凌空点亮，灼灼火光撕裂沉沉黑夜，将大片湖域照得亮如白昼。


    战船来回巡游穿梭，分工明确、全域打捞，水下水上同步推进。


    官府更是重金征召无数熟悉湖底地形、深谙水性的本地渔民，分批潜入幽暗湖底，一寸寸搜寻、一寸寸探查，不惧水深暗流、不惧夜色寒凉，只为寻觅那道沉入湖底的身影，拼尽全力，不眠不休。


    沉沉夜色倾覆整片大城湖，墨色湖水翻涌着细碎冷浪，吞噬了最后一抹落日余晖。


    谢晋白孤身立在战船最前端的甲板之上，身姿挺拔却孤寂萧瑟，周身凝滞不动，宛若一尊冰封的石像，悄然融进这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寒夜。


    周遭数丈之内，无人敢轻易靠近半步。


    随行亲兵、贴身侍卫尽数远远伫立，屏息敛气，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人人皆知此刻储君心绪沉郁、戾气暗藏，深陷极致的悔恨与绝望之中，满心悲恸无人可解，谁也不敢贸然上前，触其逆鳞、扰其心神。


    晚风凛冽，掀起他衣袍边角，猎猎作响。


    谢晋白双目沉沉凝望着幽暗湖面，一瞬不瞬，静静看着一众深谙水性的亲兵士卒轮番跃入冰水，潜入幽深湖底，又一次次破水而出，心底的绝望越来越深。


    一张张打捞铁网被轮番撒入湖中，沉落、拖拽、起网，反复循环。


    网中裹挟上来的有水草枯枝、碎石烂木、残碎杂物，包罗万象，却唯独没有那道他心心念念的纤细身影，没有半分令人慰藉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