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丹青心中暗叹一声，问她：“什么时候生？”


    “快了，还有一个月吧”夏允君抚着肚子，唇边泛起笑意。


    只是几月未见，雁丹青看着她眉宇间不曾见过的温柔，心中竟生出一丝恍惚，曾经她的师妹古灵精怪，如今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雁丹青忽地想起青来，踌躇半晌开口问她：“师傅的灵核，你……”


    提起青来，夏允君的笑意僵在唇边，慢慢垂下眼去看自己隆起的腹部，而后轻轻将手覆在腹上，低声道：“还在我这里。”


    雁丹青呼吸一滞，正要开口便被夏允君打断，“待我生产后，便送他去轮回。”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我应该早早便放他去轮回，可……可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我的孩子一眼，丹青，道理我都明白，真的，等我生下孩子，就送他去轮回。”


    见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雁丹青却只觉得鼻腔酸涩，她意气风发的师妹，什么时候都该是斩钉截铁的，如今却被自己困在牢笼中。


    雁丹青不再多言，只是冲她安抚笑笑：“若是有需要，随时叫我，你自从回来后一次都没用云笺玉传音于我。”


    “我是怕影响你的正事儿。”夏允君也笑了笑，“陆师兄一直在照顾我，我没什么事，都挺好的。”


    真的没什么事吗？雁丹青心中暗了暗，不自觉便想起那几个弟子的议论，她不过是偶然路过都能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何况平日呢？只怕是更过分。


    日头渐渐西斜，雁丹青从青来寝殿走出时，夏允君已经倚在床边睡熟了。


    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悄悄合上殿门，橙红色的余晖泛着一丝暖意，笼罩着院内的茂密古树，也笼罩在雁丹青身上。


    *


    长灵山脚下。


    风雪依旧，寒意透过衣衫刺入皮肤，一颗颗雪花落在雁丹青乌黑的发顶，在细密的发丝中像是一颗颗洁白无瑕的珍珠，随后缓缓融化，凝结成一颗颗小水珠，顺着发梢滑落。


    发丝飞扬间，绯色的身影逆风而上，呼啸的风挡不住她凌厉步伐，裙摆翻飞间，雁丹青脚下的长剑嗡鸣一声腾空而起，直直掠向长灵山顶。


    剑光撕裂风雪，绯红的人影稳稳立于剑尖，雁丹青周身灵光流转，半分风雪都沾不上她的衣角。


    巍峨的古树在风雪中静默矗立，枝干虬曲，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下，雁丹青一眼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素白的长袍与雪色相融，沈寂尘背对着她，一手撑在树干上，一手放在胸前，他今日并未束发，乌黑长发垂落在身前，随着他的动作在风中轻轻飘动。


    “神尊！”雁丹青落在他身侧三步之遥，抬手便布下一道结界，隔绝了风雪寒意。


    走得近了，她才发现，沈寂尘放在胸前的手正微微颤抖，指尖青白，紧紧按在心口处。


    另一只撑在树干上的手青筋凸起，他的指尖太过用力，几乎要嵌进树皮里。


    “神尊……”雁丹青上前扶着他的肩膀，轻声唤道。


    直到揽住沈寂尘的肩，她才发觉他浑身冰冷，不知是在风雪中站了太久，还是被这长生树吸干了灵力。


    她从一侧紧紧环抱住沈寂尘的身体，手掌贴上他冰凉的脊背，掌心一热，泛着青芒的灵力争先恐后向沈寂尘身体涌去，却在触到他衣袍的瞬间无论如何也融不进他的身体。


    “我没事，不要浪费灵力。”沈寂尘声线低哑，看向雁丹青的脸却带着一丝笑意，眸子澄澈温柔，一副情人间呢喃低语的语气。


    随后他松开撑在树干上的手，缓缓抬起来，轻轻拂去雁丹青发梢将融未融的雪粒。


    下一瞬，整个人猝然向雁丹青倒去，雁丹青下意识用身体去迎他，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


    沈寂尘将她整个人困在身体和树干之间，呼吸喷洒在她颈窝中，他垂着头，发丝也顺着他的脸庞滑落，轻轻搔痒着雁丹青的耳廓。


    雪松气息清洌，混着体温氤氲在两人之间，雁丹青觉得面颊有些热，她抿了抿唇，不太习惯这样的相处。


    雁丹青抬眼去看沈寂尘，她的头微仰着，视线自下而上，从沈寂尘细腻的脖颈缓缓向上，直到视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和浅色的唇角时，她看到面前这张唇一张一合，好像说了什么。


    听清他说了什么后，雁丹青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持续的嗡鸣声中，她心头反复重复着沈寂尘方才的话：“今日你父亲问我你的婚事，我与他说了。”


    说了？


    说了什么？


    雁识渊问她的婚事？


    怎么问的？


    下一秒，面前这张唇又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些空灵，轻轻落在雁丹青心头：“我告诉他，我们已经成亲。”


    雁丹青呼吸一滞，耳尖霎时滚烫，指尖无意识攥紧他衣襟，沈寂尘说，他将两人已经成亲的事告诉了雁识渊……


    即便那只是在魔族一个不起眼的仪式，沈寂尘却真的将它视作足以昭告天地的婚典，他会为她阻挡下所有流言蜚语，也会在雁识渊面前坦荡承认她的名份。


    心口酸涩难耐，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余光一闪，雁丹青看到一抹白在沈寂尘垂落的发丝中闪过。


    一根白发，通体雪白。


    不！不对！


    她的视线被那根白发吸引，而后，目光一寸寸向上，哪里是一抹白，分明……


    混在黑色发丝中，是数不清的霜色细丝，在雪光映照下愈发刺目。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香香！


    第78章


    雁丹青挑起沈寂尘的一缕头发, 递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声线低沉, 好像不过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托着那缕发丝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雁丹青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颤，无论如何克制, 视线中的悬在半空的手指都无法稳住。


    掌心中的那缕发丝在风中被吹得轻颤，霜色细丝混在乌发之间愈发显眼。


    沈寂尘垂眸看了眼她手心中的头发, 抬起手将那缕发丝轻轻拨开，掌心包裹住她的指尖。


    “没事, 只是损耗了些灵力。”他声音低缓，却掩不住沙哑，面上却还是对着雁丹青笑。


    损耗了些灵力？


    雁丹青盯着他近乎透明的唇瓣, 口中反复咀嚼着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若只是损耗了灵力，怎会催生出这些白发！


    从前他被贯穿手腕，被吸食血肉时，也未见一根白发！


    雁丹青心中忽地涌起一阵委屈，委屈中又掺杂着愤怒, 上一秒他还在说“我们已经成亲”，下一秒便用这般轻飘飘的言语搪塞她！


    她猛地抽回手, 将发颤的指尖蜷进手心, 手掌紧握成拳, 垂落在身侧, 冷冷开口：“我要听真话。”


    她的眸子沉下来，沈寂尘低头与她对视，雪光映在她眼底，他看见自己映在她瞳孔里的倒影, 也看见她压抑在心中的情绪。


    雁丹青的眸子比长灵山的风雪还要冷，沈寂尘想。


    这双眼曾炙热地注视他，也曾认真地描摹他，他再也无法接受这双眼如此冷淡。


    沈寂尘有些哑然，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动用心头血太过频繁，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雁丹青盯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心脏。


    他的心脏还一如既往地热烈跳动吗？


    委屈、愤怒在这一刻骤然溃散，她只觉得后背阴冷，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仙族靠着仙脉而生，寿命悠长，若是在乎自己外表的仙族，大可以灵力凝脂驻颜，绝无可能生出白发。唯一能催生白发的，便是修为尽毁，灵脉受损。


    而这样的人，她见过一个，便是席枫。


    席枫百年修为尽数被抽干，卡在阵法结界之间瞬间白头，那，沈寂尘呢？


    他是神，被囚禁千万年都不曾如此，如今竟生出了白发？


    神会衰朽吗？神也会死亡？


    还是说，神会消散在天地间？


    雁丹青忽地想起凤烬给她看过的，她熟记于心的那个阵法，那阵法能左右整个仙族生死，也能挽救神明。


    为一个人，牺牲整个仙族，甚至她自己，值得吗？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


    清晰到她稍微动了这样的念头便觉得心口一滞，随即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起来，是紧张，还是恐惧？


    雁丹青狠狠压下心中的念头，一边暗暗告诉自己不可行，视线却不由自主朝沈寂尘的发丝看去，银白色的发丝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与长灵山终年不化的雪融为一体。


    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这长灵山簌簌飘落，在寒风中飞扬的，究竟是雪，还是沈寂尘的生命？


    雪落无声，发丝飞扬间，沈寂尘看到雁丹青猛地抬手攥上自己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