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魏筝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径尽头，雁丹青心中默默叹气, 原地踌躇一瞬，她原本想去刑律殿，脚步却不自觉转换到回寝殿的路上。


    不知为何, 近来沈寂尘好像比以往要嗜睡得多，明明…他的灵力恢复的差不多了。


    甚至……甚至自己的修为都要比之前更精进。


    雁丹青耳根瞬间灼热起来, 热气瞬间涌上脸颊，她草草吞咽了下口水, 努力甩开今早的回忆。


    橙红的太阳带着最后一丝暖意消失在地平线，天将暗未暗，月影婆娑, 银辉取而代之。


    朦胧的夜色中，寝殿寂静如死水，一切陈设照旧，丝毫不见被移动了的模样，显然沈寂尘已然离开许久。


    雁丹青未在殿内停留, 草草扫视一眼，脚步不停, 转身便朝宴月居而去。


    她笃定, 沈寂尘一定在那。


    小径幽暗, 杂草丛生, 影影绰绰的树影落在雁丹青身上，又随着她的脚步转瞬即逝。


    她本可以御剑而起，或者脚下灵力轻点瞬移至宴月居，却偏偏要用这样简朴的方式, 一步一步走向沈寂尘。


    漆黑的身影在小径中不紧不慢地前行，转过眼前的弯便能看到宴月居。


    雁丹青心中说不上急切还是期待，或许是这两种情绪作用在心脏上的感觉太相近，朝着沈寂尘走去的每一步，她心脏中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似的。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焦急呜咽着，大脑却异常清明，每走一步、距离沈寂尘更近一寸，她的脑中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转过弯，宴月居潦草的大门便在不远处，大门微敞着，透过虚掩的缝隙，雁丹青一眼便认出院内这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沈寂尘曾答应她会让她见到于思倾，神明的许诺，怎样都不会食言，所以她才下意识来这里找他。


    许是听见身后衣裙摆动的细微声响，又或是在她未靠近宴月居时他便感受到她的气息了，沈寂尘慢慢回头，皎洁月光映在他脸上，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射出一道暗影，雁丹青清楚看到，他漆黑的眸子中，除了月色，只剩下自己的脸。


    雁丹青见他转过来，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轻声唤他：“阿尘…”


    她抬起手臂想去拉沈寂尘的胳膊，抬手的瞬间，她的动作迟疑一瞬。


    本应灵力充沛的神明，她却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疲惫。


    沈寂尘却没有察觉到她的疑惑，他的手臂环上她的腰，将雁丹青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随着两人紧紧相贴，雁丹青的下颌抵在他的锁骨处，鼻间喷洒出的气息打在他脖颈的皮肤上，带起一阵颤栗。


    雁丹青在他怀里踌躇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师尊……你为何还是如此虚弱？”


    几根白丝在她眼前随着风轻轻飘动着，混在夜色中格外显眼，她甚至不用仔细去看也知道那是沈寂尘的头发。


    她的双臂紧紧箍在沈寂尘腰间，以一种沈寂尘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依赖方式将自己埋在他的衣襟中，仿佛要将自己融进他的躯体中。


    被环抱的人在她的疑惑中微不可察的僵硬一瞬，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风源源不断从两人耳畔吹过，周遭细碎的声响像是夜幕的低语。


    雁丹青耳边传来喉咙的吞咽声，她的视线缓缓向上看去，近在咫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听见沈寂尘干涩的嗓音：“因为入门弟子的灵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时，只剩下气音在雁丹青耳边倏然而逝。


    雁丹青的脑中嗡的一声，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击即中，头皮瞬间发麻，密密麻麻的寒意席卷上头，耳后的皮肤在沈寂尘的话中狠狠抽动几下，随后，尖锐的耳鸣声弥漫在她大脑。


    是了，她怎么能想不到，每一个入了仙门的凡人，都是怎样长出灵脉的？


    是功法使然？


    还是天赋异禀？


    是因为沈寂尘！


    没有沈寂尘，他们什么都不是，别说灵脉，功法也只是一堆废纸罢了！


    他的血浇灌大地，他的肉身供养万千生灵，他的灵力被抽丝剥茧般剥离，化作弟子们体内初生的灵脉。


    每一道灵脉的诞生，都是从他身上剜下来的一缕血肉，难怪，难怪，难怪他会如此虚弱！


    手腕传来轻微的疼痛，雁丹青猛地回过神，耳畔传来沈寂尘急切又带着安抚的声音：“丹青，别怕，呼吸，呼吸。”


    呼吸？


    混沌的脑子一瞬间清醒过来，巨大的窒息感从胸腔中传来，她这才感到肺部火辣辣的疼痛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抽气，试图吸入更多的空气来缓解体内的疼痛。


    她犹如溺水后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体内火烧般的疼痛迫使她不得不拱起脊背，凌冽的霜雪气也被一同吸入腹中，直到体内的疼痛缓缓减弱，她才下意识仰起头想去看沈寂尘。


    沈寂尘却先一步察觉到她的动作，他的手掌带着些颤抖却不容抗拒的抚上雁丹青的脑后，随后，他弯下腰将雁丹青重新揽在怀中。


    粗重的喘息声在幽暗的夜色中格外明显，雁丹青愣愣地被沈寂尘揽在怀中，花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喘息声不是从自己的鼻腔中发出的，是沈寂尘。


    覆在自己脑后的手已经不在颤抖，犹如保护者姿态的怀抱也变得更加坚固，唯有耳边的呼吸声还暴露着这位无所不能的神明的情绪波动。


    光是听到真相便令她如此痛苦，那无时无刻不被吸食血肉的神明呢？


    他的喘息是因为痛苦吗？


    他的情绪是源自被吸食的疼痛吗？


    他究竟，为了什么痛苦？


    被冷汗浸湿的衣衫紧紧贴在后背上，火热的掌心覆盖着她的颈部，鼻腔传来一阵阵酸涩，雁丹青将额头死死抵在沈寂尘的肩膀处，拼命压下这股酸涩感。


    她知道他为什么而痛苦。


    不是因为无时无刻的吸食，也不是因为涌上心头的自怜自艾，更不是因为力量的持续流失。


    沈寂尘在因为她的痛苦，而痛苦。


    高悬的明月如今安安稳稳被自己揽在怀中，他的光辉既不灼热也不冰冷，温柔爱恋的手掌摩挲着自己的颈部肌肤，雁丹青感觉自己突然陷入一种极度安宁的状态中。


    或许是情感上带来的安全感，她不在偏执的筹谋怎样报复仙门的一切，她只想伸手回抱眼前的明月，予他安抚，予他爱慕。


    可她真能眼睁睁看着沈寂尘痛苦吗？


    思绪纷飞间，她的明月轻柔拍着她的后背，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姿态，他说：“没事的，别怕，我习惯了。”


    明月顿了顿，带了几分哄她的语气：“按目前的进度看，再有八九天，便能开启回溯阵法了。”


    *


    窗外泛起鱼肚白，沈寂尘在雁丹青身侧呼吸绵长，雁丹青长发散落在肩膀处，视线顺着眼前人樱色的唇瓣缓缓上移。


    沈寂尘睡着也是一副清冷不近人情的模样，略带锋利的眉眼此刻紧闭着，只有雁丹青知道他看向自己的眸子是怎样的轻柔。


    她的爱人，眼眸如水一样清澈、宽广，看向她的眼神如羽毛般柔软、温暖。


    这样好的人，这样善良的神明，她这样珍贵的爱人，却无时无刻如身处炼狱般痛苦，分明就在她身边，她却解决不了他的任何痛苦。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来承受这些？


    无力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一闭上眼睛便想起沈寂尘在长灵山顶的虚弱和苍白。


    她一夜未合眼，一遍遍描摹沈寂尘的面庞，脑海中重复着沈寂尘的话：习惯了。


    因为疼痛持续了千年万年，所以便应该习惯吗？


    还是因为他是神明，本应习惯这些痛苦？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不公平了！


    即便再不公平又能怎样？


    这一切都是神明的选择，包括她的存在。


    枕边人的眉头突然蹙了蹙，她的无力感也随之被打断，那人的眼球在眼皮下缓缓转动一下，而后直直望向雁丹青的眸子。


    目光交汇，许是没想到雁丹青直勾勾盯着自己，沈寂尘呆愣一下，便去牵她的手：“醒了？”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配上略微昏暗的房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旖旎感。


    雁丹青回握上他的手腕，食指不断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曾经触目惊心的伤疤盘亘在血管之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记。


    柔软的指腹不断摩挲着这道伤疤，从左至右，从上至下，仿佛这样便能安抚他的伤痕似的。


    “阿尘可有什么心愿？”雁丹青轻轻开口，她仍垂着眼，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沈寂尘的眉头微微蹙起，犹豫许久才开口：“物阜民康，海晏河清。”


    或许是察觉到这样的心愿有些不合时宜，沈寂尘很快闭嘴去看雁丹青，他的神情带着少见的歉意与紧张，嘴唇紧闭着。


    “物阜民康，海晏河清……”雁丹青低声喃喃重复他的话，嘴角缓缓牵动了一下，抬起眼去看沈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