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的地方已经被鲜血浸透,鲜红色的液体在脚边流淌着,不知是血液还是吸饱了血液的雪水。
扯住雁丹青手腕的瞬间,心中的大石头轰然落地,幸好,幸好……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是柔软的。
被攥住手腕的人缓缓回过头,一双妖异的紫瞳直直撞进他的眸中,连带着她额头上若隐若现的紫色印记。
堕魔!
他曾无数次梦见的,至今为止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画面重新像一柄冰刃似的刺入眼眶,眼前的少女手持长剑,剑尖上的血液几乎滴落在他脸上,她凄厉而绝望:“沈寂尘,你骗我!”
“阿尘?醒醒……阿尘!”
冰冷的手指触上他的脸颊,雁丹青从长灵山回来便看到沈寂尘在水中休息,走进了才发现他双目紧闭,唇角绷成一条直线,指尖死死扣着掌心,丝丝缕缕的血迹在水中顷刻间消融。
沈寂尘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细小的血丝密密麻麻爬上眼白,他像是溺水之人重获新生般大口大口呼吸着,湿淋淋的发尾飘在水面,更衬得面色惨白。
“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雁丹青见他醒了,轻叹口气,俯身替他擦拭额角的水渍,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汗水。
沈寂尘惊魂未定地看向她,看她的手是否有血迹,完好无损,洁白无瑕;看她的瞳孔和眉心是否有变化,一切如常,神色清明。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雁丹青疑惑的神色中倏地从水中站起身,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他的发尾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几滴水珠顺着发尾扬起。
水珠想离开池水吗?水珠能因被发尾带起而脱离水面吗?
水珠只能在半空停留一瞬,又滴落回水面。
忍着湿漉漉的触感,雁丹青的手掌在灵力作用下迅速温热起来,而后张开双臂去环他的腰身,头顶此刻传来一声浓重鼻音:“嗯。”
嗯什么?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沈寂尘实在回应她,他做噩梦了。
她轻轻勾起唇角,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温柔:“梦到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神也会做梦吗?
这是昨日雁丹青在池边问他的问题。
神的梦境, 是荒诞的错觉,还是必然的未来?
沈寂尘说不清,也回答不了雁丹青的问题, 他只觉得恐慌,漫无目的地恐慌,脊背发凉的恐慌。
这梦境与他沉睡时变得不大一样了, 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
但是无论如何, 他绝不会让这梦境变成现实,就像一开始他以一己之力创下仙门守护人族一样, 雁丹青绝对不会如同这虚妄的梦境般堕魔。
*
藏书阁内,书架层层叠叠,嵌着大小不一乳白萤石的金丝楠木台阶绕着书架蜿蜒旋转成楼梯。
陆西辞站在二层书架前, 一手拿着鸡毛掸子,一手背在腰后,动作娴熟扫着书籍上细小的灰尘。
他身后,一只通体雪白的猞猁踩着楼梯栏杆,短粗的尾巴高高扬起, 耳廓直立,耳尖细长的毛发随着它走动向后拂动。
“师兄。”
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陆西辞转过身, 看向来人。
不等雁丹青说话, 他便噙着笑开口:“你昨日说的人族战乱已有了眉目, 今早传回的消息,墨隐已抓到杀害魔主的人,正压着往回赶。”
雁丹青一怔,“杀害魔主的凶手找到了?”
她话锋一转, 又问陆西辞:“人族战乱与他抓到杀害魔主的凶手有何干系?”
陆西辞自二层楼梯一跃而下,手中鸡毛掸子不知是忘了留下还是故意的,明晃晃地朝雁丹青手臂飞来。
雁丹青神色如常,手腕一翻便将鸡毛掸子握在掌中。
“你忘了魔族现任魔主是为何抛下魔族前往人间的?不就是为了报她父亲的仇找回魔脉,墨隐抓了凶手,我们仙门再顺水推舟将人交予凤烬,凤烬自然会回到魔族掌管大小事宜,这人魔之间自然便休兵罢战了。”
许是这事太过顺利,陆西辞语气都带了几分轻快。
雁丹青却皱起眉头,半信半疑问他:“事情果真如此顺利?那凶手能强取魔主魔脉,会这样轻易束手就擒?”
陆西辞扬了扬衣袖:“我今早将此消息带给门主时,听闻神尊前几日便催促门主尽快处理人间战乱,况且墨隐带了门中不少精锐,人多势众吧。”
雁丹青忽地想起沈寂尘的心愿:物阜民康,海晏河清。心中感叹,他倒是始终如一。
思绪被脚边毛茸茸,暖烘烘的触感打断,雁丹青低头一看,那只白色的猞猁正将脑袋朝她小腿上蹭的起劲。
“好了,等墨隐将那凶手押送回来,便会交给你们刑律殿,你趁此时间好好安排些人手吧。”
闻言雁丹青点点头,将手中的鸡毛掸子在猞猁鼻前晃了晃,害的猞猁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后日便是新入门弟子分配之日,届时我会让林昭带着魏青鸾等人看管地牢。这灵兽在你这里倒是养的膘肥体壮。”
猞猁被她逗弄了也不恼,仍用软绵的肉垫去扒她的腿,倒是在雁丹青说它‘膘肥体壮’时不满嗷呜一声。
陆西辞蹲下摸了摸猞猁圆溜溜的小脑袋,答道:“神尊去人间前将它放在我这里,自然是要好好照顾的,不过从前它可不想这般,现在这体型都是魏筝来了之后养出来的。”
魏筝……
雁丹青心下一动,转而问他:“你让魏筝去人间了?”
停留在猞猁头顶的手停顿一瞬,陆西辞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嘴角微弯:“嗯,藏书阁有些消息需他亲自到人间查看。”
他的小动作早已被尽收眼底,雁丹青却不打算拆穿他,她这个师兄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逾越之事,一生襟怀坦白、光明磊落,真说起来,也就是她斩断长生树将沈寂尘带离仙门时为她破了戒,她向来信他。
“今日仙门中许是会……”
话未说完,她腰间的云笺玉便猛地闪烁起来,是夏允君。
“丹青,我,我……”
夏允君的声音痛苦又虚弱,说话断断续续的。
“怎么了?你在哪?”雁丹青急急地问她。
“青来寝宫。”
她说完这几个字,云笺玉像是灵力无法再维持一样骤然熄灭。
雁丹青迈开步子便要奔出藏书阁,身后的陆西辞却在此刻拉住她,“别急,可能是要生了,你先去看看,我去找席江藤一同过去,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陆西辞三言两语便安抚去雁丹青大半的焦灼,两人一同快步走出藏书阁,朝不同方向而去。
*
青来寝宫内,夏允君双手抱着鼓起的肚皮,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细密的汗珠不断从她额角渗出,被冷汗打湿的长发散落在瘦弱的肩头。
“允君!”雁丹青急匆匆走进来,循着痛呼声朝床榻走去,“怎么了?肚子疼?”
她语速极快,右手快速探上夏允君的额头,见她抱着肚子,左手又缓缓放出些灵力抚上她的手腕,试图缓解她的痛苦。
夏允君一只手哆哆嗦嗦伸向雁丹青的手腕,极大的痛苦使她下意识攥紧她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雁丹青的皮肉中。
“让来!”
老者疾步而来,陆西辞紧随其后。
席江藤食指轻点夏允君的眉心,暗绿色的灵力顺着指尖飘进她的皮肤之中,半晌,他从怀中掏出一淡黄色的瓷瓶递给雁丹青:“还没到生产之时,只是即将临盆前的阵痛罢了,没什么事,吃了这个好好休息。”
雁丹青接过瓷瓶,将药喂进夏允君口中,又听见席江藤在一旁缓缓道:“临盆前,切忌不可思虑过重。”
夏允君吃了药很快便沉沉睡去,雁丹青和陆西辞送席江藤走出寝宫大门,正欲向他道谢,不想他摆摆手,就这样疾步而去。
席江藤早了没了以前的意气风发,花白的头发半披在肩上,胡子爬上脸颊,一副颓废强撑的模样。
陆西辞看着他的背影叹气:“他为席枫的事操劳太久,圣丹殿如今事务杂乱,弟子也肆意散漫,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儿,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我听说,席枫现在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了,想必席长老耗费不少灵力与珍宝。”
偶尔有清醒时候?
雁丹青垂下眼睫,对陆西辞说:“师兄有事快去忙吧,我在这陪一会儿允君。”
虚惊一场,陆西辞身为男子也不便久留,又嘱咐几句便离开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雁丹青才想起两人此前未说完的话。
她心中叹气,算了,反正陆西辞很快便会知道的。
从夏允君处离开时已是傍晚,天色阴沉,浓密的云层遮住了黄昏,连月亮也不见踪影。
一路上弟子寥寥无几,一向热闹的学堂如今寥若晨星,几张蕴着灵息的笺纸散落在学堂门前,她弯腰拾起,空白的笺纸瞬间燃烧起来,几行字出现在半空中,几息后又化作雪白的粉末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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