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尊自降世立仙界，即以血肉为薪，昼夜不息，供灵脉以续万灵之息。仙门对外示以闭关，实则缚神于灵脉之上——名曰供奉，实为囚牢。’


    雪白的粉末带着草木特有的焦糊味，散在风中，不留痕迹。


    林昭不愧是她最信任的属下，这样足以震撼天下的秘辛，他不到一日便以这样的方式传遍整个仙界。


    只可惜今日没碰上多少弟子，听不到他们如何议论此事，是半信半疑，还是羞愧难当？


    雁丹青心中惋惜，唇角却勾起浅浅弧度，她轻轻打了个哈欠，便朝学堂内走去。


    一只腿迈入大门，一尺寒光自她身后直至心口，雁丹青的脚步一顿，倏然侧身向右后方旋身半步。


    ‘哐当’一声，学堂大门应声紧闭，持剑之人将她彻底隔绝在学堂之外。


    雁丹青躲过这一剑，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杀意，施施然抬眸去看对方，甚至颔首行礼，“门主。”


    雁识渊浓眉倒竖，丝丝缕缕的寒气顺着他手中通体雪白的剑身朝雁丹青涌来，一身黑袍无风自动，一副势要将她斩于此地的气势。


    雁丹青没有丝毫犹豫，腰间长鞭迅速在空中扬起，左手灵力汇聚，猛地打在鞭柄处，长鞭肉眼可见灼热起来，将袭来的寒气尽数绞碎在眼前。


    雁识渊见她轻易便挡住剑气，索性提起长剑直冲她而去，整个人眨眼间便来到她身前，剑尖直抵她的喉咙。


    见他提剑直奔自己而来，雁丹青冷笑一声，反而不躲不闪，长鞭垂落在脚边，一副满不在乎任他处置地模样。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倒是眼前飘过一丝断口整齐的发丝，锋利的剑尖就这般停留在她下颚。


    “门主这是何意？属下不懂。”


    她神色自若，微哑的，带着一丝挑衅望着雁识渊的眼睛。


    雁识渊气极反笑，咬着牙看她，“你不懂？散在门内各处的笺纸你如何解释！”


    他显然气极，连一贯的沉着冷静之姿也不在她面前维持了。


    不等雁丹青说话，他仿佛想起什么，讥笑一声，“你倒是养出一条好狗，嘴巴那样严，骨断筋折也能一声不吭，就是太过蠢笨，以为散布这阅后即焚的笺纸便查不到他身上了？”


    “你将他如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骨断筋折是怎样的痛苦？


    雁丹青大概从没亲身体验过, 她天赋过人，在仙门中又颇受尊重，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哪里有机会体验这样的痛苦？


    这样的天之骄子，曾像一束光映进阴冷漆黑的洞穴中，彼时他满身血污, 手脚怪异曲折着，比人间沿街乞讨的乞丐更令人嫌恶。


    那样的温暖, 付出生命也算是上天给予他的恩赐了，林昭迷迷糊糊想着。


    他浸在冰冷刺骨的寒河中, 这条河是长灵山雪水化成的支流，不深，他的两只胳膊被高高吊起, 整个人跪坐在水中刚好没过胸口，膝盖处早就血肉模糊，两条小腿诡异地朝两边扭动摆放，任谁看了都明白那不是正常能摆出的姿态。


    长发带着血污湿漉漉黏在脸颊，因寒冷而有些哆嗦的嘴唇早就麻木了, 感受不到太多疼痛。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慢慢流失，河水在胸口时不时漾起水花, 他的灵力也随着水花一同从身体流走。


    值得吗？


    雁识渊也这样问过他, 他这样的微不足道, 神仙打架, 他却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这样的感情，是忠心耿耿还是结草衔环？


    林昭分不清，或许是寒河透骨, 麻痹了他的大部分感知，又或者他原本就没体验过这样的感情，连形容都浅白片面。


    可迟钝的大脑却在此刻灵光起来，他的意念被一分为二，一个讥笑问他：忠诚？你该对谁忠诚？你是仙门弟子，不是雁丹青一人的下属，你难道不是应该忠于仙门，守护门中弟子安宁吗?


    另一意念倒还算温和，却也一本正经戳穿他：七情六欲，喜、怒、忧、思、悲、恐、惊，你又在哪一列？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型，在嘴边呼之欲出。


    林昭嚅动着嘴唇，喃喃自语想要回答他的意念，刹那间，一丝光亮劈开他眼前的黑暗，这念头也戛然而止。


    干裂的嘴唇倒吸一口凉气，他不自觉对着劈开黑暗的身影喃喃道：“殿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眼，他置身于一汪温热池水中。


    水汽氤氲，偌大的室内只有这样一池蕴着灵力的池水，眼前朦胧，却能清晰感受到体内流失的灵力正在充盈，双腿依旧使不上力气，他心中却清楚自己被扭断的骨头有人已经帮他接上了。


    脱力的手指在水中缓缓弯起，即便浑身酸痛，他却莫名安定下来，微微侧头，视线落在池边石台上搁着的一只白瓷碗上，碗中汤药尚温，碗边淡淡的茶香混着水汽钻入鼻腔。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碗一饮而尽，眼皮在药效作用下又逐渐沉重起来。


    *


    “暖池中是何人？”


    沈寂尘的声音中带了些莫名的拘谨，自己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他却觉得这声音十分陌生。


    雁丹青循着声音抬头望向门口，修长的身影逆着月光挡在门口，他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表情，语气也一如既往地淡漠。


    只当他是随口一问，雁丹青并未放在心上，近两日的事她已有些焦头烂额，甚至没听出沈寂尘语气中藏着的不对劲。


    “林昭受伤了，我带他回来疗伤。”雁丹青扔下这句话，便急匆匆要出门，陆西辞传来了消息，墨隐回来了，她要去大门处亲自将墨隐带回来的凶手押往地牢。


    她想侧身绕开站在门口的沈寂尘，偏偏沈寂尘这时也顺势让出门口的位置，雁丹青没有多想，抬步便要踏出门槛。


    一只腿迈过门槛，身后忽地扬起一缕风，下一秒，手腕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


    雁丹青不明所以转过身，看向沈寂尘。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刚好落在他的胸口。


    她的身量堪堪到他肩膀，微抬着头时视线正好落在沈寂尘凸起的喉结处。


    他的喉结在白皙的皮肤下微微滚动，迟疑地对她说：“你……”


    雁丹青不明所以抬头看向他的眸子，月光映着他的侧脸，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冽却柔和的光。


    被沈寂尘握住的手腕突然重获自由，带着涩意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明日回溯阵法便能开启了。”


    他分明欲言又止，雁丹青此刻却被另一件事占据心房，她点点头，“好，手怎么这么凉？若是冷了便关上窗。”


    说罢，她踏着月光匆匆而去。


    月光偏移，沈寂尘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他整个人已经完全被阴影笼罩，月光与他脚尖只有一寸距离。


    他垂着头，整个人恹恹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暖池那样私密的地方，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酸涩在心口荡起巨浪，冰凉的手紧紧握拳放回身侧，神明抬头望着高挂的圆月，轻声叹气。


    他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在嫉妒，在不安。


    *


    夜风习习，漆黑的仙门外，细长的柳条时不时晃动一下，影影绰绰。


    两根通体雪白的石柱立于山门两侧，在夜幕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雁丹青靠在其中一根石柱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等待着即将归来的墨隐，她轻扬着下颌，面色沉重，瞳孔却不聚焦，一副神游的模样。


    “你以为让人放出神尊的事，门中弟子便会羞愧难当？还是你觉得他们会对神尊感激涕零？亦或者，对囚禁神尊的仙门深恶痛疾？”


    “天真！愚蠢！”雁识渊厉声训斥她，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罕见的愤恨，保养得当的皮囊此时像一幅裂纹的面具，挂在脸上摇摇欲坠，眼尾因愤怒而露出深深的沟壑皱纹。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心软的废物！”雁识渊摇摇头，忽而冷笑起来：“门中现已流言四起，你不是想知道那些弟子会如何吗？自己去听听吧。”


    他手中的长剑并未因冷笑而移开，锋利的剑刃折射出一道雪白的光，两人皆未动。


    或许是察觉到雁丹青的倔强与固执，雁识渊率先退后一步，声色俱厉：“丹青，你是仙门的弟子，神尊于我仙门何等重要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仙门不宁，你难道能舒心吗？”


    他说完转而换了一副神态，轻叹口气又道：“你的心思我身为父亲自然清楚，你与神尊已结为连理，只要神尊安好一日，你们便能相守一日，有何不好？为何你非要打破这样的平静？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闻言，雁丹青并不像他料想那般沉思，她勾起唇，嗤笑一声，却未说话。


    见她无动于衷的模样，雁识渊怒上心头，他腮帮动了动，放下剑，转身之际，沉声说：“将你的狗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