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姝回到家,安慰自己裴聿风一定会没事的。执行任务是他的职责所在, 裴聿风能力那么强,一定会平安归来。
到了晚饭时间,季云姝照常骑着自行车去干部食堂吃晚饭,路上遇到几个眼熟的干部家属, 互相打了招呼,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等到夜幕降临,家里只剩下季云姝一个人的时候,她才突然有了裴聿风离开了的实感。
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家里有这么多细碎的声响——裴聿风走路时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他在厨房里切菜时菜刀碰到砧板上的声音,甚至还有他睡觉时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但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
小楼的灯亮着,水缸被灌满了水,就连红糖都放在了最显眼的餐桌上, 提醒着季云姝每天补充营养。裴聿风虽然走了, 但是家里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季云姝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享受就好了。
季云姝靠在缝纫机边正想着,花卷从门外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迈着四条小白腿跑过来, 在她脚踝上蹭了一圈,仰着脸冲她细细地叫了一声。参参跟在花卷后面,比它警惕一些,还没能完全亲近季云姝,只蹲在门槛上远远地观察着她,草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季云姝弯下腰把花卷抱起来,小猫温热的小身体缩在她掌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花卷已经完全把季云姝当做第二个妈妈了。它用粉色的小鼻头蹭了蹭季云姝的手指,然后心安理得地在她掌心里蜷成一个毛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还好有你们。”季云姝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花卷的下巴,花卷的咕噜声立刻加大了一档。她抱着花卷在楼梯上坐下来,参参犹豫了一会儿,也慢慢迈着猫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腿边蹲下来,尾巴尖轻轻地搭在她的脚踝上。
季云姝坐了一会儿,发现裴聿风不在以后她无法停止不去胡思乱想。他会去哪里?海上风浪大不大?会不会有危险?以前她也知道他会出海执行任务,但那时候她还在首都,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也并未想过裴聿风任务的艰难。
如今季云姝得知了裴聿风这一路的不易,也见了许多形形色色来去匆匆的军人干部,她终于对这种担忧有了实感。
坐在裴聿风每天进出上下走过的楼梯上,怀里抱着他们一起挑的小猫,季云姝的担心就变成了压在胸口上的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夜深了,季云姝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的位置空着。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裴聿风总喜欢从背后抱着她,或者把她按在他的怀里睡。裴聿风的体温比她的高一点,从背后被他抱住的时候,季云姝会觉得有点热。但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心,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季云姝每次都睡得很快。
季云姝翻过身,躺在裴聿风的枕头上,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他的味道,和初秋的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已经开始思念的感觉。
花卷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脑袋顶开了虚掩的卧室门,悄无声息地跳上床,在床尾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圆饼,压在季云姝的脚边。参参也跟着进来了,但它没有上床,而是在床边的地板上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草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站岗。
季云姝低头看了看床尾的花卷,没忍住把它捞过来,“裴大哥在家的时候你可上不了床,你也就能跟我睡这几天。”
花卷并不能听懂季云姝的话,它拱了拱她的掌心,舒舒服服地在床头趴着了。
季云姝打了个哈欠,参参在床边叫了两声,季云姝把手伸出被子,轻轻碰了碰参参的耳朵尖。参参的耳朵转了转,没有哈她,只是把眼睛眯了一下,趴在地上盯着门口不动了。
第二天季云姝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季云姝这才想起来裴聿风出任务去了,发现她滚到了床的中间,一半脑袋压着裴聿风的枕头,一半脑袋压着自己的,睡在床头边的花卷早已经不见了。
季云姝躺在床上醒了会儿神,然后起床洗漱,给两只小猫煮了早饭,自己也随便煮了碗粥和红糖鸡蛋水吃了。
她端着粥碗坐在餐桌前,发现对面那把椅子空着,以前她从来没有刻意去看裴聿风吃早饭时是什么样子,可此刻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他坐在她对面,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喝粥的时候不发出一点声音,夹菜的时候会先用公筷给她夹一筷子放在粥面上,然后才给自己夹。这些细节她以前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真正放在心上,现在他不在了,它们全都从记忆里浮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发生的。
季云姝吃完饭把碗筷洗了,强迫自己坐到缝纫机前继续做那条没做完的裙子。嗒嗒嗒的缝纫声填满了空荡荡的房间,听着像是家里还有其他人在活动。可她缝了不到两行就又走神了,第一次分别总是不习惯,总是会想起两个人在这间房子里的点点滴滴。
中午季云姝没有自己做饭。裴聿风不在,厨房里冷锅冷灶的,她一个人也不想折腾,干脆骑着自行车去了干部食堂。
食堂里还是那些熟悉的窗口、熟悉的菜色、熟悉的大师傅。今日的菜基本上都是海货,季云姝打了辣炒海螺片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端着饭盒坐到了她和裴聿风常坐的老位置上。但不一样的是,对面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把她喜欢的菜往她面前推,也没有人会听她吃饭时絮絮叨叨地讲日常。
季云姝低头默默地吃着饭,旁边那桌坐着一家三口,年轻干部正在给妻子剥虾,妻子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小丫头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咯咯地笑。季云姝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涌上来一股少有的羡慕。干部食堂里带着孩子来吃饭的军人和家属很多,干部忙碌只有家属的也不少,但季云姝突然觉得好像确实有一点孤独。
原来她早已习惯了有裴聿风的生活。
季云姝看着那个妻子的笑靥,想着她会不会和她一样也曾经慢慢等着,直到丈夫出任务回来?她是不是也曾经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老位置上,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发呆?
季云姝知道这种等待以后还会再有,也许不止一次,每一次他出海她都会坐在这里数日子,然后在某一天推门看到他的身影,一切重归原样。以前季云姝觉得这种事好像跟她在家等季海国回来没什么差别,季海国也经常会去其他地方练兵,好几天都见不到人,但她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反正家里有何秋霞,她们母女俩还乐得自在。只不过何秋霞偶尔也会流露出怀念的语气,自顾自说着不知道季海国现在在哪,又去哪了,什么时候才回来。
那时候季云姝想,季海国不在家也好,家里就只有季海国偶尔会说她两句,她这个人小心眼儿的很,还记仇,巴不得季海国别回来唠叨她。
但现在她能理解何秋霞了,思念丈夫是她作为妻子的本能。
季云姝把这些思绪和米饭一起咽下去,她打得菜不多,很快就吃完收拾了饭盒回家。
从食堂回来,季云姝骑车刚到家门口,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从隔壁院子里飘出来。那味道太香了,香料的气味浓郁而复杂,季云姝不太清楚是什么调料的味道,但是混着的鸭肉被慢火焖煮后渗出的油脂香,被风一吹飘得周围都是。
季云姝不由自主地下了车,歪着头往上走了两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黄拍妹正在院子里忙活。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短袖,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
院子里架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火炉上坐着一口深底砂锅,砂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挡不住那股勾人的香气从盖子缝隙里往外钻。黄拍妹正蹲在火炉旁边用一把小扇子轻轻地扇着火,银簪在脑后轻轻晃动,簪尾的银穗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朵朵蹲在院子里的番石榴树下,手里拿着小半块蒸红薯一边吃一边看蚂蚁搬家。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碎花小褂,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布绳。她抬起头,正好和往院子里张望的季云姝对上了视线。
朵朵看到季云姝对她眨了眨眼睛,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红薯藏到身后,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腼腆和紧张:“季……季阿姨好。”
然后不等季云姝回应,她转身就去招呼黄拍妹,跑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围裙角,小声而急切地说:“阿妈阿妈,隔壁的季阿姨来了。”
黄拍妹抬起头,看见季云姝站在院门口,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她放下扇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季云姝招了招手:“季同志,进来坐呀。”
季云姝把自行车停在院墙边,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一进院子,那股酱香味更浓了,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黄姐,你在做什么?我还没进家门就闻到了,这也太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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