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涮什么都好吃。”季云姝也确实好久没吃铜锅涮肉了。虽然说铜锅涮肉瞧着很简单,但肉和配菜一定要切的又薄又嫩,这样涮下去几秒就熟了,放到麻酱碗里拌着超级好吃。
季云姝在餐桌前坐下来,夹了一片牛肉放进滚水里,心里默数了几个数,捞出来在麻酱碗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牛肉嫩得几乎不用嚼,清汤锅底虽然比不上京市馆子里用棒骨熬的高汤浓郁,但红枣和枸杞的清甜渗进了牛肉里,加上麻酱的浓香和辣椒酱的鲜辣,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吗?”裴聿风在对面坐下来,给她又往锅里下了一筷子豆腐。
“好吃。”季云姝用力点头,“麻酱调得跟我家门口那家馆子差不了多少,你怎么什么都会做?给你一本菜谱你是不是能开馆子了?”
裴聿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片刚涮好的牛肉。但他耳根上那一小片极淡的红色,被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这一顿火锅两个人从中午吃到了午后。窗外的阳光很好,锅里冒着热气,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院子外的树影子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绿。
火锅吃完,裴聿风收拾了碗筷去洗。季云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她买的船票是十二月一日。还有三天就要出发了,她要在苏市待大概一个星期。
她会想他的。
会想念裴聿风每天晚上把她捞进怀里时那个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的动作,会想念他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也会想念他对她无止境的包容和纵容。
十二月一日的早晨,天还没亮透,裴聿风就起了。他把昨天晚上已经检查过三遍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把晕船药、藿香正气水和一包用油纸裹好的柑橘皮塞进挎包最外层,又在季云姝的行李箱里多放了一条厚围巾。季云姝还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下楼去准备早饭。
季云姝是被厨房里飘上来的红糖姜茶的味道唤醒的。她洗漱完下楼,裴聿风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吃完早饭,裴聿风送她去码头。
到码头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的渡轮,栈桥上的水手正在解开缆绳。
这次不知道是海岛上的风水养人,还是季云姝这几个月坚持吃补血药把身体底子养好了,坐上船,渡轮开出港口的时候她只感觉到轻微的眩晕,靠在裴聿风肩膀上闭了会儿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海浪的起伏。
等船行驶的速度稳定下来,季云姝甚至能在船上走动,还去甲板上吹了一会儿海风,看远处的海鸥追着船尾的白浪翻飞。只有快到粤城港口的时候,渡轮为了减速停靠,船身颠簸得厉害了一些,季云姝才突然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涌,赶紧靠回裴聿风肩上闭上眼睛。
裴聿风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挎包里掏出柑橘皮放在她鼻子底下。柑橘皮的清冽香气冲淡了海水的腥味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季云姝做了几个深呼吸,等船停稳了才站起来。脚踩上码头的水泥地时,她发现自己只是腿有点软,头已经不晕了。
下午,裴聿风送季云姝到粤城火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
裴聿风帮季云姝把行李箱拎上车,找到她靠窗的位置放好行李,又把挎包挂在车窗旁边的挂钩上,从包里掏出柑橘皮和晕船药放在小桌板上,让季云姝困了就躺下来休息。
从粤城到苏市火车也要走一天两夜,到苏市就是第三天早上来,时间太长,裴聿风总是不放心。
“好了,快下车吧,火车马上要开了。”季云姝推了推他的手臂,“妈说了会来接我,你放心。”
裴聿风直起腰,立刻说:“到了打电话报平安。”
“知道知道。”季云姝对他招招手。
裴聿风还是不放心:“苏市冷多穿衣服,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等我,我来接你。”这些话他已经说过不止一遍了,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啰嗦,就最后只说了两句。
季云姝点点头:“我知道,票不都买好了吗?十号中午到粤城的票,我都记得呢!”
裴聿风实在没什么要再嘱咐的了,他只是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转身下了车,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她。
他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棵松树,季云姝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冲他笑了一下。
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站台上也发出了告诉旅客要准备关门发车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季云姝看着裴聿风站在站台上的身影,忽然站起来,从座位上冲到车厢门口,跳下了车。
季云姝没有任何犹豫地跑到裴聿风面前,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紧紧地抱了一下。他的军装面料并不算柔软,甚至因为洗了太多次而发硬,但里面是裴聿风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我回来,很快的。”季云姝说完这句话,松开他,转身跑回车厢。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季云姝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站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冬日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火车到苏市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季云姝在卧铺上醒过来,把棉袄裹紧,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苏市的站台是青砖砌的,月台上种着两排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来往的人群很沉默,和粤城火车站的热闹喧嚣完全两样。
月台上的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和大衣,季云姝想了想,把裴聿风塞在她行李箱里的那条厚围巾拿出来围上,拎着行李箱走下了火车。
王婉如和孟广泽已经在月台上等着了。王婉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精神看着还不错,手里拿着一张手帕,看见季云姝从车厢里走下来就朝她挥手,眼眶已经红了。孟广泽站在她旁边,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比夏天时驼了一点,但站姿还是老一辈读书人那种克制的端正。
他看见季云姝,没有像王婉如那样激动地挥手,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肩上拢了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就好,路上累不累?”
“不累,火车上睡了两觉就到了。”季云姝快步走过去,王婉如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眼眶红红地说“瞧着比之前精神些,岛上还住的习惯吗”,又问她想不想吃东西,家里已经炖上了粥。
孟广泽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默默地走在母女俩身后,偶尔插一句话。
从火车站出来,三个人坐了一段公交车,又走了一段青石板路。苏市的老城区和京市完全不同,季云姝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城市。
京市的胡同是灰砖灰瓦,方方正正,冬天里总有一股煤烟味和烤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的烟火气;苏市则是白墙黛瓦,河道纵横,即使是冬天,路边的有些树还是绿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梅花的冷香。
季云姝跟在王婉如身后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座石库门,门楣上刻着缠枝花纹。她以为这就是家了,正要跨进去,王婉如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石库门后面的一个天井,又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西洋风格的花园洋房安静地矗立在晨光里。
房子是青砖砌的,高三层,正立面有一个圆弧形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凋谢了的盆栽。房前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房子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可以想象夏天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绿油油的。
季云姝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这是咱们家?”季云姝跟在王婉如身后穿过花园小径,不可置信地问。
这种宅子在首都都少见,也得是以前大富大贵的人家才能住的了。孟广泽和祖上都有海外留学的经历,所以房子建的也偏西洋风了一点。
“对,街道办说祖宅可以保留,但里面的一些文物必须上交国家。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清点不完,文物保护所就派了几个同志住进来,在西边办公,顺便帮我们登记造册。”王婉如指了指洋房侧翼那几间亮着灯的窗户。季云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窗户里透出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伏案工作。
她跟着王婉如进了洋房大门。堂屋的层高比她想象中更高,天花板上有一盏西式水晶吊灯,虽然已经不通电了,但那些菱形的玻璃坠子在晨光里还是泛着旧日的流光。地板是深色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靠墙放着一套红木家具,桌面上铺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织锦桌布。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王婉如指着其中一幅山水说这幅是明代一个画家的真迹,已经登记在册了,等文保所的同志清点完就送到博物馆去。季云姝看着那幅被晨光照得泛黄的山水画,再看看角落里堆着的几个青花瓷瓶和一只铜香炉,忽然觉得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木地板,而是一整座小型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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