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隔壁那个园林……”季云姝指了指窗外那片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
王婉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很平静:“那是你曾曾祖父修的园子,叫荷畅园,是以前的祖宅,不大,就二十多亩地。建了现在这个洋楼以后,家里夏天会在那边乘凉,后来公私合营的时候交给国家了,现在是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地点。不过他们把园子维护得很好,假山和池塘都还在,你想看的话下午妈带你去转转。”
季云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又闭上了。她知道孟家有钱,但不知道孟家有钱到这个程度!
怪不得是一个月能拿一千多定息的资本家,这估计都不是“普通”的“资本家”,而是“大资本家”了吧!
季云姝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梦里孟家会被批斗的那么厉害……这家境,肯定让无数人眼红。
王婉如拉着季云姝在红木沙发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把茶几上一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孟广泽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直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俩。
王婉如把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季云姝听。一开始大哥大嫂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街道办的奖状发下来以后,大嫂的态度软了不少。现在定息已经彻底停了,大哥孟崇文虽然这几天没有再闹着要分家了,但还是过不去定息停了那个坎。自从上个月把定息停了以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虽然家里还有不少存款,但总归不能坐吃山空,所以她和孟广泽也都出去继续工作了。
孟广泽在街道办的帮助下进了文史馆做临时工,负责整理古籍善本,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份干净的档案,而且他也懂文物,正好能帮着文史馆的同志辨别一些古籍的年代和真伪。王婉如自己在街道居委会帮忙,做一些抄抄写写的活计,偶尔也去社区学校义务教没有父母的孤儿们识字,虽然是义工没有工资,但是她也乐在其中,权当是为自己未来的小孙子小孙女攒福。
“只要能摘掉资本家的帽子,让你大哥大嫂的孩子将来清清白白地上学、工作,不受排挤,妈就满足了。”王婉如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街道办颁发的爱国开明人士奖状上。奖状用玻璃框镶着,放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季云姝立刻说:“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那些文物清点完送走之后,家里应该就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大哥大嫂那边,等孩子出生以后他们自然会明白的。”
王婉如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她擦了擦眼角,拉起季云姝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梨子要结婚了,你听说了吗?”
“妈写信告诉我了。”季云姝点了点头。
“梨子没请我跟你爸去参加婚礼。”王婉如的声音很轻,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她说路太远了,来回不方便。妈知道她是嫌我们成分不好,怕给她和何家丢人。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妈给她寄了一套翡翠首饰撑场面,她收到了,说很喜欢。”
季云姝伸过手去,握住了王婉如的手。王婉如的手很软,皮肤有些干燥,指腹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是这段时间在街道居委会干活磨出来的。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酸,可以看出来王婉如应该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女人,晚年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清白,不仅把自己大半辈子的家产全都献了出去,还在努力像其他人一样认真工作维持生计。
“妈,你给她寄首饰是你心里有她,她不请你参加婚礼是她心里没有你。你从来不欠她什么,十九年的养育之恩,她要是真心感激,就不会嫌你们成分不好。她不感激是她的事,不值得你为了她难过。”
“妈知道。”王婉如轻轻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妈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你回来了,妈心里这块石头就放下了一大半。”
顿了顿,王婉如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对了,妈把定息停了的事也写信告诉她了。她回信里不太高兴,说这么大的事应该先跟她商量——说到底她也是在孟家长大的孩子。但妈想,她都要嫁到何家去了,以后户口本上的成分也要跟着何家走了,孟家这些事跟她关系也不大了,就没提前告诉她,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季云姝握着王婉如的手,却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孟家摘掉资本家的帽子,对孟梨来说其实也是好事。虽然孟梨嫁进何家以后成分对她就没太大影响,但说到底她是孟家养大的,孟家一天不摘干净,她想彻底撇清也不容易。现在王婉如主动把定息停了、家产捐了,孟梨应该高兴才对,她为什么还要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晚了一点,给大家发red包补偿
第48章
“先不说这些了。”王婉如放下茶杯, 拉着季云姝的手站起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意,决定要把刚才那些不愉快的话题轻轻揭过去, “妈带你上楼看看你的房间。”
“你大哥大嫂住二楼中间,我跟你爸住东边,中间是梨子的房间。西边那几间本来是留给客人的,现在给偶尔来家里清点文物的同志当临时办公室。你的房间在我和你爸房间的对面,采光最好, 小时候那是你爸的书房,现在腾出来给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季云姝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但是用料和实在,踩上去特别稳当。二楼走廊的设计和很多西洋公馆一样, 两侧装饰着一些油画,有些墙面则是光秃秃的,文物应该是已经被清点送走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能看见银杏树的枝丫,清晨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进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王婉如推开走廊中间一扇门,侧身让季云姝先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上有一圈简单的石膏线脚, 墙面刷着淡淡的米白色, 很温柔宁静的感觉。窗户很大,正对着花园外的园林,因为楼高的缘故还能隐隐看到园林中间的池塘。
王婉如介绍说窗帘是新装的,她自己缝的,之前的旧窗帘时间长了落了灰不好清洗,家里之前的佣人遣散了, 就干脆换了个新的。淡蓝色的棉布上印着细小的白碎花,不算厚重,为这个房间增添了一些鲜活的气息。
房间的正中放着一张红木雕花大床,床上的被褥蓬松柔软,因为天气冷,王婉如怕季云姝不适应,就放了两床厚被子,让她看情况盖着用。床单也是淡蓝色的,和窗帘的颜色相似,枕头套洗得干干净净,边角熨得非常平整。
卧室的窗边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藤编靠背椅,书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孟家全家福的老照片。桌上还有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腊梅,淡黄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透明,散发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衣柜是红木老物件,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把手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季云姝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两条新棉被和一套换洗的床单,角落里还放了一个用碎布缝的小香包,闻着像是桂花味的,应该是王婉如自己做的。
“房间有点简陋,之前家里好多文物什么的都交上去了,所以家里空了不少。床单和窗帘是妈自己做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选了这个,想着淡蓝色百搭些,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回头妈再扯块别的料子重新做。”王婉如站在门口看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女儿不满意。
季云姝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好看,特别好看。这个窗帘的颜色跟我很喜欢的一条裙子颜色一样,被子也很柔软。”季云姝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床垫柔软而有弹性,被褥摸着也是很厚的棉花被,想来晚上睡着应该不会冷。
王婉如看着季云姝真诚的眼神,眼中的小心翼翼渐渐消弭。她在季云姝身边,给季云姝介绍套房的浴室:“你坐了两天火车,肯定乏了,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妈已经烧好水了。”
季云姝正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妈,你下午是不是还要去街道办?”
王婉如点了点头:“我今天下午也报名了义务劳动,要去隔壁巷子的园林外清理河道,把河面上的落叶和浮萍捞一捞。冬天落叶多,不捞的话会把河道堵了,开春了会发臭。”
季云姝听了这话,心里那股酸涩感又泛了上来。苏市的冬天她今天早上刚领教过,河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王婉如今年五十多了,还要弯着腰在河边捞浮萍。她立刻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睡个午觉就好,火车上其实睡得挺多的,不怎么累。”
王婉如赶紧摇头,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坚决:“不行,河边风大,你身子骨弱,贫血的毛病还没好利索,万一冻着了怎么办。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妈干完活就回来,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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