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切换到楼净春的点评画面。
影后清冷的嗓音在棚里回荡。“真正的亲密不是互相拯救,而是共享脆弱。”
伏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昨晚杨南舟发来的我不认识她,那种生硬的否认背后,藏着的或许是连本人都未察觉的占有欲。
“好,卡!”陈长应突然喊停,“就是这个表情。”
伏晖这才意识到自己笑了。
不是剧本要求的苦笑,而是一个真实的、被糖渍过的微笑。
就像那天杨南舟替他擦掉嘴角红糖时,他猝不及防泄露的甜。
“下一场。”陈导翻着分镜本。“发病独白。”
场记板再次敲响时,伏晖已经换上了程光的戏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汉服,衣襟处还留着几道淡黄色的茶渍。
化妆师特意在他眼下打了青灰色的阴影,让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显出几分病态的执拗。
“A!”
伏晖的手指抚过棋盘边缘,这个动作让陈长应微微坐直了身体。
监视器里,那只手在黑白格上方悬停,指节弯曲的弧度像极了要抓住什么却最终放手的姿态。
“你问我为什么记得每一局输掉的棋?”伏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
这不是他惯用的声线,却意外地贴合程光的人物设定。
一个被伤痛和执念反复灼烧的灵魂。
角落里那台老电视正在播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寂静的片场显得格外刺耳。
伏晖的视线扫过屏幕上翻滚的火锅红汤。
突然想起那天在川菜馆,杨南舟被辣得眼角泛红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因为……”他落下一枚黑子,棋子与棋盘碰撞的声响在棚里格外清脆。
“那些悔棋的瞬间,就是我活着的证据。”
这句台词本不在剧本里。
伏晖看见陈导的眉毛挑了一下,但导演没有喊停。
美食节目切换到了甜点环节,镜头特写着一盘红糖糍粑,芝麻粒在金黄色的糖浆里闪闪发光。
伏晖的左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在皮肤上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记得去年的那场雨吗?”伏晖继续说着剧本上没有的台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雨水会让旧伤发作,却还是陪我下了整整六个小时的棋。”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这是程光发病的前兆。
按照剧本,此刻应该切入幻觉场景,但伏晖选择闭上眼睛。
黑暗中浮现的是杨南舟说十七岁的我会直接吃掉时,嘴角沾着的那粒芝麻。
“我总在想……”伏晖突然呛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去,这个突发状况让场务差点冲上来。“如果那天我……”
咳嗽声戛然而止。
再抬头时,伏晖眼里含着两潭将溢未溢的水光。
电视里正在教如何熬制完美的糖浆。
主持人说。“关键在于控制火候,太急会焦,太慢会凝。”
伏晖突然笑了。
这个笑容让现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它同时包含着苦涩与甜蜜,还有一种想将这份感官铭刻在脸上的执拗的决绝感。
因为不想再遗忘了。
“卡!”陈长应猛地站起来。“完美!就是这种感觉!”
但伏晖没有动。
他仍保持着程光的坐姿,右手食指按在棋盘的天元位上。
那里本该有枚棋子,现在却只有一个汗湿的圆形印记。
场记小妹红着眼眶递来毛巾时,伏晖才发现自己哭了。
不是程光的眼泪,是他自己的。
那些咸涩的液体冲掉了化妆师精心打造的病容,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释然。
“伏老师……”造型师欲言又止地指了指他的衣领。
伏晖低头看去,藏青色布料上不知何时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他想起剧本里的描述。
程光每次发病都会大量出汗,就像固执的灵魂在漏雨。
化妆间的门关上后。
伏晖才看到手机上杨南舟三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试镜加油
简单四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却让他想起那天在康复中心,发病初期的杨南舟对他的热情产生粗暴回应的时机。
水疗室里的杨南舟不会接吻,他只会顺从本能的啃咬,还是自己引导着他走上正轨。
伏晖按下语音键。
“试完了,陈导说……”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戏服上已经干涸的茶渍。
“说我很会下棋。”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化妆间的灯突然闪烁起来。
伏晖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眼角发红,嘴角却挂着笑。
窗外,暮色中的北影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好似无数个平行时空里,所有受过伤的人共同点亮的萤火。
伏晖走出化妆间时,北影厂的走廊已经亮起了灯。
他低头看着手机,杨南舟的消息依然停留在那条【试镜加油】上,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发什么。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
杨南舟像一盘残局,伏晖执黑先行,却总在关键时刻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沉默逼退。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温热。
伏晖站在窗前,远处的城市灯火像一盘散落的棋子,而他和杨南舟,他们现在的关系似乎还隔着几步之遥。
明明亲过那张嘴,拥抱过那滚烫的身躯,吻过他的疤。
可杨南舟依然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抽身,像被触碰了伤口的野兽,本能地缩回安全的阴影里。
“伏老师,陈导说您今天的表演很精彩。”场记小妹追上来,递给他一杯冰美式。“他问您明天能不能提前来再试一场。”
伏晖接过咖啡,冰凉的杯壁贴上掌心,让他稍稍回神。
“好。”他点头,声音有些哑。“几点?”
“早上七点。”
七点。
杨南舟的复健时间是七点半。
他们的时间连这个都会错过。
伏晖垂眼,咖啡杯上的水珠滑下来,在虎口处洇开一小片凉意。
他在停车场找自己的车时,没想到会在停车场遇见楼净春。
影后倚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雾在夜色里缭绕,衬得她的轮廓愈发明媚。
“演得不错。”她抬眼,声音淡淡的。“比我想象中真实。”
伏晖脚步一顿。
楼净春轻笑一声,烟雾从唇间溢出。
“尤其是那段发病独白——程光看着电视里的恋人,明明想触碰,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伏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杨南舟也是这样。
明明想靠近,却总在最后一步停住。
“你知道为什么陈导选你演程光吗?”楼净春将烟摁灭,直起身。“你那个恋综上的不错,克制忍耐试探与先手这几步棋你都走得不错。”
伏晖抬眼看她。
“楼老师对别人的棋局这么感兴趣?”
楼净春勾唇,从包里抽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他。
“下周我的新电影首映,有兴趣的话,可以带杨选手一起来。”
伏晖没接。
楼净春也不恼,指尖一松,名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伏晖。”她转身拉开车门,语气轻描淡写。
“有些棋,不下到最后一步,永远不知道输赢。”
车门关上,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线,像棋盘上被斩断的一局。
伏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的名片。
最后还是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亮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闻到厨房传来的淡淡香气。
红糖糍粑的味道,甜腻里带着一丝焦香。
杨南舟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黑色卫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锅铲在平底锅里翻动,糍粑的边缘微微发焦。
什么时候把密码告诉他的呢?
哦,是上次还精神的杨南舟来落井下石时。
那次挨了他一脚,心也被他蹬出个窟窿来。
喜欢来的仓促与突然。
就像是胡搅蛮缠的开了个大窍。
过于热情反而让眼前人应激的创伤复发。
伏晖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杨南舟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
“……试镜怎么样?”杨南舟先开口,声音有些干。
伏晖没回答,径直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将糍粑翻了个面。
“火太大了。”伏晖低声说,“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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