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乐陵的脸更黑,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这位余师姐,最后扬声道:“不知道!”
说完,扭头就跑。
这片驻地上不是巡逻的各派弟子,就是负伤情况各异的伤员。
气氛实在沉重而压抑。
在这里,每一日都死伤无数,战争一旦开始,就注定是你死我活。
盛乐陵抿着嘴,脚下的速度也愈来愈慢,到最后,他埋下脑袋,看起来像是要整个人钻进土里。
直到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又有一人拽住了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小路里走。
最后几人停在了一条小溪边。
溪边栽满了树,阳光从枝头缝隙里钻进来,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盛乐陵仍垂着脑袋,任由两人把他拽到溪边。
“不周山最强弟子盛某被夺舍了?”姜颂问。
“......哼。”盛乐陵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道:“张献别翻你那破书了。”
被翻得哗哗作响的书终于得到安生。
张献面无表情地把书收回锦囊里。
几人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连成一排坐在小溪边,齐齐低头看着溪面,看着自己映在溪面上的脸被风吹得五官都皱在一起。
第144章 我想看月亮了。
终于不知是谁最先“噗呲”笑出了声来,几人笑得愈发大声,最后笑成了一团。
“丑死了,愁眉苦脸的丑死了。”
姜颂揩去了眼角的泪,接着道:“都怪你们前几日非要闹着去劫狱,这下好了吧?里外不是人。”
盛乐陵瞪她一眼,“说的好像你当时不想劫一样。”
姜颂哼笑一声,“是谁之前总说三十三重天的殿主丑如夜叉?又是谁之前说着要一刀斩了他们殿主?”
“......水水又不丑,而且他还说回去了要请我喝酒。”盛乐陵小声辩驳道,他看向张献,“你说是不是?”
张献认真点头。
几人对视一眼,忽然又齐齐笑道:
“我不后悔。”
这话几乎是同时出声,又同时说完,几人愣了一下,又笑起来。
只是他们或许喝不到宁恨水请的酒了。
说起来也真是厉害,他们居然和三十三重天的殿主成了朋友,说出去不知得吓死多少人。
盛乐陵把手伸进小溪里,拨了拨溪水,声音也闷闷的,“死了很多人。”
每天都在死人。
其实他怕得要死,从战场里下来的时候,他只会想,真好,又活了一天。
姜颂骂他:“怂包。”
盛乐陵哼哼两声,“谁想去送死?我反正是一点都不想死的。”
无人应声。
盛乐陵自顾自地接着道:“这场战就非要打吗?有什么恩怨那些大能之间不能私下解决?”
听到这些话,张献急得咳了两声,忙挤出两个字来:“慎言!”
于是盛乐陵也骂他:“怂包!”
姜颂:“你们两个都是怂包。”
盛乐陵:“你也是。”
姜颂:“嗯嗯,我们都是怂包。”
“......谢止醉也是!”盛乐陵又道,“这个才是最大的怂包!连我都上战场了,这人居然影子都没见着!”
姜颂瞥他一眼,“你不仅是怂包,还是蠢包。”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让让我好吗?”盛乐陵苦笑一声,道:“好的。”
姜颂:“......”
张献:“......”
姜颂最后总结道:“宁恨水也是怂包,我们是五个怂包。”
另外两人齐齐点头,说:“对,我们是五个怂包。”
他们几个人就是怂包,为什么老天要这样玩弄一群可怜的怂包。
盛乐陵没好气地拔了根溪边的草,恨恨地骂了两句:
“打吧打吧,反正本少爷是要活到最后的,就是谢止醉死了我都不会死!”
闻言,姜颂难得没讥讽两句,只是道:“我们都要活下去,谁都不会死的。”
他们这五个怂包都会好好活下去的,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毕竟,怂包自有怂包福。
-
战争仍在继续。
每日都有战报从前线传回来。
而宁恨水却只是坐在洞府里闭门不出,就连乌鸦也进不来,除了送报时能打个照面,但也仅此而已。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简。
罗将军带领一众修罗在苦海岸边筑起高地,严防死守,将三十三重天地界护得连仙门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而孟素情带着一小队修罗突袭山风城,杀得仙门一个措手不及,双方皆是死伤一众。
宁恨水看着这份战报,最后,极为缓慢地闭上了眼。
光溜溜蹲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自己的球屁股,“宿主?”
宁恨水并不搭理它。
“......现如今开战了,岂不是更有利于咱们的死遁计划,就是发生了点意外,但是......”
光溜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闭了嘴。
它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宿主的脸。
近来宁恨水发病的次数愈来愈频繁,从前时隔三十三天才病发一次,而现如今,已是频繁到三日一次了。
宁恨水也把自己关在这间屋里有小一个月了。
他好像再未入眠过,每日便是坐在窗台前,看着外边那漫无边际的黑。
想来从前这个点,宁恨水应当是在树底下赏月的,这时梁非凡会叼着扇子给他扑风,青临会边连吃三大碗饭边数落着这只死乌鸦。
谢止醉......谢止醉......
光溜溜不敢再想了,它看着宁恨水。
肤色愈发透白,连穿在他身上的那件水色长袍都日渐宽大,就像是一阵风,好似下一瞬就要消散在天地间。
病骨支离。
光溜溜有些难过了,轻轻地跳到宁恨水的膝上,问道:
“宿主,你是不是很难过呀?和我说说吧,我可是人工智能,没有什么是我解决不了的。”
宁恨水没有看它,扯了扯嘴角,扯出抹笑来,他说:“我没有难过。”
若是青临知道了,她定是要气得安宁不下来。
光溜溜“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是不是很痛苦?”
……痛苦
宁恨水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于是宁恨水又摇了摇头,“我并不痛苦。”
“可是......”光溜溜又跳起来,球体里长出两只手,揪着衣衫的布料,攀到了宁恨水的心口处。
它靠在上面,说:“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宁恨水歪了歪头,乌黑的鬓发垂下来,问:“你听见什么了?”
是听见了他的心跳,还是听见了他的命数?
“你的痛苦。”
光溜溜说,你的痛苦。
我的痛苦……
宁恨水有些迷惘地抬眼,看向窗外那黑沉沉的天。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空空的,又好像沉甸甸的。
像是被水泡着,泡软了、泡重了,只能无力地往下沉着。
一直沉,一直沉,沉到再也打捞不起来。
光溜溜跳起来,用自己的身体蹭了蹭宁恨水的脸,蹭掉那从眼尾处滑落下来的水痕。
它道:“和我说说吧,不管是难过的,还是痛苦的,都可以和我说。”
宁恨水不说话了。
光溜溜又跳回他的膝上,静静地守着他。
这洞府里唯一的光亮来自那颗硕大的夜明珠,许是用久了,这颗夜明珠已有些黯淡了。
宁恨水偏头看了看那颗夜明珠。
良久,他说:
“我想看月亮了。”
第145章 栓在你身边。
仙门地界。
驻地里临时搭建的医馆中。
“余师姐人呢?”卫景神色有些焦急,从昨日开始,便再也没见过余姚姚的身影。
医馆里的弟子又是一问三不知,这个节骨眼上不见......卫景急得舌头上都长了燎泡。
正好路过他的叶齐光适时道:“昨日好像同你们不周山那个叫盛乐陵的弟子说完话,便出门了。”
“啊?”盛乐陵指了指自己,“我?”
叶齐光没好气地点了点头,给出提示:“昨日你这个白眼狼朝我撒完火之后。”
盛乐陵:“......余师姐问我谢止醉去哪里了。”
卫景问:“就没别的了?”
“......不然呢?难不成我是谢止醉吗?”盛乐陵翻了个白眼。
叶齐光顿了顿,道:“是不是跑山风城找谢止醉去了?前不久才听人说在城里看到他了。”
山风城......几人默了默。
山风城城中百姓早已收拾家当跑了个干净,如今这城早已成了空城,前不久修罗突袭,致使大半的屋舍都成了废墟。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
到处都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而此时此刻,有一道墨蓝色身影独自游走在这片灰沉沉的废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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