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早已坍塌的弟子居所，也去了广场的篝火遗址，走了不知多久，最后停在了一处四合院前。


    这座四合院仍静静地矗立着，而旁边屹立着一树雪白梨花。


    就像是从未变过。


    谢止醉站在四合院前，紧紧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似乎下一刻那扇门就会被推开，紧接着，里面会走出一抹水色来。


    他站了很久，也等了很久，可那扇门却始终未动。


    于是谢止醉开始想宁恨水，宁恨水，宁恨水......


    宁恨水……


    这世上怎么会有宁恨水这样的人？


    莫名其妙地闯进他的世界，占据了他的大半人生，然后毫不留情地一走了之，最后——


    毫不留情地抛弃他。


    谢止醉眼中墨色翻涌，直到那扇门忽然“嘎吱”一声被推开。


    他怔了怔，很快就被莫大的喜悦席卷，大步就要上前。


    只是待那扇门后站着的人露出来后，那股喜悦瞬间被抽走，抽得一干二净。


    谢止醉停住脚步，不言也不语，只是看着那张脸，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怎么？”孟素情问，“前不久不还唤我孟姨，如今倒是生疏了。”


    谢止醉抿住嘴，好半晌才问：“宁恨水呢？”


    孟素情笑笑：“你是上清国人士吧？”


    谢止醉并不说话。


    孟素情又道：“大抵是在八年前，我接了桩任务。”


    她说话时，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就连声音都轻缓得宛若春风，“那时上清国当朝有一位极人臣的官员，姓谢。”


    话音未落，谢止醉已是紧抿双唇。


    八年前，位极人臣的官员，又姓谢......


    “你猜，”孟素情脸上笑意愈发的大，她问：“我接到的那桩任务，是要我去做什么？”


    “......做什么？”谢止醉声音干涩。


    孟素情看起来很乐于解答，她道：


    “任务是要我去屠谢家人满门。”


    “不过，一群凡人自然轮不到我亲自出手，于是我派了一队江湖草寇。”


    “这些江湖草寇将任务完成得很好，谢家人确实都死绝了......不，应该说，独独留下了一个幼子。”


    孟素情脸上仍挂着笑，将那些字字句句娓娓道来。


    最后，她说：“不若就由你来猜猜，那幼子究竟是姓甚又名谁？”


    到这时，谢止醉呼吸又艰涩了几分，声音嘶哑：“你想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孟素情反问。


    不待谢止醉回答，她又道：


    “阿水这些年捡回来的猫猫狗狗不胜其数，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得天独厚，如何如何的——能让他待在那小山村与你作伴？”


    这些话，谢止醉惨白着脸，一字一句地认真听着。


    最后，他一字一句地道：


    “是宁恨水让你来告诉我这些的。”


    开什么玩笑。


    他是不会相信的。


    一定是宁恨水让她来告诉自己这些话，一定是宁恨水想要借此叫他死心，一定是——


    “你还真是天真啊。”


    只是，孟素情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


    天空灰蒙蒙的，忽然稀里哗啦地下起了雨。


    这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砸在谢止醉的身上，砸得他脑袋嗡嗡地响。


    而与此同时，孟素情的话自嘈杂的雨声中传来，字字句句却异常清晰。


    她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谢止醉的脸色，道：


    “阿水身上有一种毒，无药可解的毒。”


    冰冷的雨珠顺着谢止醉的下巴往地上砸，可这人却一动不动。


    孟素情不紧不慢地接着道：


    “你的手中，又是否有一柄剑，名为檀生？”


    “......”


    “你的血还真是厉害啊，”孟素情笑起来，笑得温柔极了，“厉害到能把一直不着家的阿水栓在你身边。”


    “......”


    “真笨，怪不得阿水总骂你笨。”


    “......”


    “不过是他在利用你，他在欺骗你。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为了哄得你心甘情愿。”


    “......”


    为什么？


    为什么？


    谢止醉不可抑制地想，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又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的痛苦？


    为什么？


    雨依旧下个不停，这场雨一直下到了三十三重天。


    今日的宁恨水，终于出了洞府。


    乌鸦欢天喜地扑腾着翅膀落在宁恨水的肩上，想说之前栽下的槲寄生已经长出绿苗了，可是话刚刚到嘴边，却再也说不出来。


    那是给青临的，那是宁恨水离开前，说要留给青临种着打发时间的。


    “老大......”梁非凡小心翼翼地喊道。


    宁恨水轻轻地“嗯”了一声。


    得到回应，梁非凡松了口气，见这人往禁地里去，又多嘴问道：


    “老大，你这是要去哪？”


    “......我去等一个人。”


    无边的黑夜下，宁恨水走得很慢。


    途经了青临的那座小土坟，又途经了长出绿苗的槲寄生。


    短短一段路，他却像是用了一生才得以走完。


    最后，宁恨水走进了三十三重天的禁地。


    这里面，供了一尊摇摇欲坠的佛。


    第146章 你信神佛吗？


    宁恨水独自走进了这禁地。


    阴沉而又冰冷的圆殿中，高台上的那尊佛神情肃穆，周身却已残缺，甚至生生断了半掌。


    他抬眼看着，最后随手扯了块蒲团坐下。


    坐得极其随意，丝毫不见对那尊佛像的敬意。


    紧接着，宁恨水扯下了腕间的念珠，握在手心里，最后用力一抛。


    唰啦——！


    红色的念珠砸在金身早已剥落的佛像上。


    佛似乎低眉看来，神情依旧肃穆，可是不知为何，还多了一丝悲悯。


    祂悲天悯人。


    祂无能为力。


    宁恨水道：“我信神佛。”


    神佛没有回应。


    于是宁恨水道：“我不信神佛。”


    神佛依旧没有回应。


    最后，宁恨水偏头，看向一旁被捆在椅上的青绿色身影。


    他问：“余道友，你信神佛吗？”


    余姚姚的四肢被死死绑在椅上，她并不说话，垂着眼，盯着捆住自己的束仙索看。


    宁恨水站起了身，一步一步走到余姚姚的面前，又问一遍：


    “余道友，你信神佛吗？”


    到了这时，余姚姚终于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人，看向这人面无表情的脸。


    久久。


    只听宁恨水问：“我是该叫你余姚姚，还是小瑶？”


    余姚姚终于出声了：


    “对不起。”


    宁恨水却是弯起唇，“你屡次提起槲寄生，引我去到不周山，最后对青山痛下杀手，将火引到我身上。”


    “为什么？”宁恨水问，“小瑶，她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如此卖命啊？”


    余姚姚闭了闭眼，重复道：


    “对不起。”


    话落的下一瞬，圆殿的门被“轰”的一声推开。


    这殿中，缓缓地又走进了一人。


    宁恨水头也不回，轻声道：“孟姨，我可是等了你很久啊。”


    孟素情只是笑笑：“阿水怎么跑禁地里来了？”


    宁恨水却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孟素情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地上的蒲团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好，捋平了上面的皱褶，摆在那尊佛像前。


    最后，她何其虔诚地跪下，又何其虔诚地叩头。


    “神佛在上，”孟素情阖着眼，祈祷道，“请恕去众生罪过。”


    宁恨水站在她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直到孟素情终于抬起了头，她道：“阿水，过来叩头，你方才对佛不敬，可是犯了大忌。”


    殿中却再无人说话。


    沉默久久，久到似乎连高台上的佛都昏昏欲睡。


    宁恨水终于问：“为什么要杀了青临？”


    “......”


    孟素情再一次阖眼，叩首，无言。


    宁恨水道：“当年我把她捡回来时，柳梦息总嫌这小姑娘烦。”


    夜里总哭哭啼啼的，吵得本就容易气死的柳梦息差点气死过去。


    那时候，宁恨水想，是不是因为三十三重天不适合养小孩。


    结果等孟素情回来后，不知从哪里取来了羊奶，小孩终于不哭了。


    闹得鸡飞狗跳的两人一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饿了啊。


    彼时，小青临被孟素情抱到了怀里，温声细语地哄着，像母亲一样，就连身上都镀了一层光。


    简直像母亲一样，宁恨水想。


    “为什么呢？”他摇了摇头，唇角颤抖，问，“为什么呢？”


    他从未怀疑过孟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