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那种初为人父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赛兰特安。


    他看到对方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知道这只骄傲的狮子此刻内心必定波涛汹涌。


    谢寒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激荡。


    他放下刀叉，转向亚瑟，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没有敷衍，没有玩笑。


    他斟酌着词语，既不想吓到孩子，又想给予最真诚的回应。


    “亚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称呼。”他顿了顿，观察着亚瑟的反应，小家伙依旧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它代表着……很亲密的关系，和很重要的责任。”谢寒衣继续说，目光真诚，“谢叔叔很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也很愿意照顾你，陪你玩，陪你长大。”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引导，却也将决定权交还了一部分给赛兰特安，“但是，这个称呼……你觉得，你爸爸会同意吗？”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巧妙地将问题引向了赛兰特安，既尊重了赛兰特安作为生父的绝对权威，也给了亚瑟一个更具体的思考方向。


    亚瑟果然被引导了，他立刻扭过头，充满期待地看向赛兰特安，小手抓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爸爸，可以吗？我可以叫谢叔叔——谢爸爸吗？我喜欢谢叔叔！”


    赛兰特安只觉得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尤其是耳朵，烫得惊人。


    他被儿子那纯真而渴望的眼神注视着，又被谢寒衣那看似将决定权交给他实则步步紧逼的目光锁定着。


    他该说什么？直接拒绝？


    看着亚瑟瞬间可能黯淡下去的双眼，他发现自己竟然狠不下心。


    同意？


    这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正式承认了谢寒衣在这个家里，与他近乎平等的父亲身份？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他瞥见谢寒衣放在桌下的手，指节也握成拳，显示着对方也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最终，在亚瑟期待的目光和谢寒衣无声的注视下，赛兰特安有些狼狈地别开脸，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才用一种带着惯常傲慢却底气不足的语气说道：“……随你。”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豁口。


    亚瑟立刻欢呼起来，小脸上绽放出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他转向谢寒衣，兴奋着清晰地喊道：“谢爸爸！”


    这一声谢爸爸，清脆悦耳，像一颗甜蜜的糖果，瞬间在谢寒衣心尖化开，甜得他几乎有些眼眶发热。


    他再也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那笑容温柔而真实不带任何算计。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亚瑟的小脸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兴奋的亚瑟，直直地看向赛兰特安。


    那双凤眼里漾起了喜悦的流光，又隐含一种期盼。


    他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赛兰特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的红晕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我吃饱了，还有个会议。”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日光厅。


    看着他仓促的背影，谢寒衣低低地笑了起来，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媚与充实。


    他知道，这只嘴硬心软的小狮子，又一次在他面前，丢盔弃甲了。


    这一次他赢得了孩子的认可，而这个认可代表这个家的存在。


    阳光依旧明媚，湖面波光粼粼。


    亚瑟还在开心地叫着谢爸爸，而逃回书房的青年此刻正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声石破天惊的谢爸爸，和那个老狐狸得逞后温柔又欠揍的笑容。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脱离掌控了。


    赛兰特安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却发现自己心底深处，除了别扭，似乎还有一点开心？


    第47章 接受


    赛兰特安那个随你的许可，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亚瑟立刻将谢爸爸这个称呼运用得炉火纯青。


    “谢爸爸，你看我画的火箭！”


    “谢爸爸，这个积木怎么拼？”


    “谢爸爸，讲故事！”


    “谢爸爸……”


    小家伙清脆稚嫩的声音充斥着隐客居的每一个角落，那一声声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亲昵，像绵绵密密的丝线将谢寒衣更深地缠绕进这个家的经纬之中。


    谢寒衣对此显然是甘之如饴。


    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事务，将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亚瑟和……那个依旧别别扭扭的室友。


    他陪亚瑟拼完了那个复杂的火箭模型，耐心解答他无数个为什么，甚至学着给他洗泡泡澡，笨拙却认真地用大毛巾把咯咯笑的小家伙裹成一只蚕宝宝。


    赛兰特安大多时候冷眼旁观，看着那一大一小凑在一起，看着谢寒衣脸上那纯粹的耐心与温柔，看着亚瑟眼中日益增长着对谢爸爸的全然信任。


    他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用纯粹的交易或生理吸引来定义他与谢寒衣的关系。


    那个称呼，像一道无形锁链将名为家庭的责任与纽带强行契合在了他们三人之间。


    他依旧会在工作时展现出克莱门特继承人的雷厉风行，在视频会议里用精准冷酷的语言敲定数十亿的并购案。


    但当他结束工作，走出书房，听到客厅里传来的笑声，看到谢寒衣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而亚瑟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时，一种无法明确的情绪萦绕在心里，


    这天傍晚，谢寒衣正在厨房尝试一道据说是从明英导演夫人那里学来的中式滋补汤品，亚瑟坐在旁边的高脚椅上，晃着小腿监督。


    赛兰特安处理完邮件，走下旋转楼梯，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夕阳的余晖给厨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锅里冒着氤氲的热气，带着药材和食物的混合香气。


    谢寒衣挽着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低头尝着汤的咸淡，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


    亚瑟则伸着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锅子。


    “爸爸！”亚瑟率先发现了赛兰特安，兴奋地喊道，“谢爸爸在做好喝的汤！”


    谢寒衣闻声抬头，看到倚在楼梯口的赛兰特安，唇角自然扬起一抹笑意：“快好了，再等十分钟。今天保证不是黑暗料理。”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眼神却温暖。


    赛兰特安“嗯”了一声，走过去，目光扫过料理台上那些显然被精心处理过的食材，又落在谢寒衣因为试汤而微微湿润的唇瓣上，心头莫名一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拇指指腹擦去了对方唇角一点不小心沾上的油渍。


    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做完之后，不仅谢寒衣愣住了，连赛兰特安自己都僵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谢寒衣最先反应过来，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像被点燃的星辰。


    他抓住赛兰特安试图收回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怎么？克莱门特少爷这是……被我的厨艺感动了？”


    赛兰特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恶狠狠地瞪了谢寒衣一眼，语气硬邦邦地：“少自作多情！我只是看不惯邋遢。”


    说完，他转身走向客厅，背影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僵硬。


    谢寒衣看着他仓皇的背影，低笑出声，心情好得像是赢得了全世界。


    亚瑟看着两个爸爸之间奇怪的互动，歪着小脑袋，不解地问：“谢爸爸，爸爸为什么跑了？他不喜欢喝汤吗？”


    谢寒衣弯腰，亲了亲亚瑟的额头，柔声道：“他喜欢的。他只是……害羞了。”


    晚餐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微妙。


    汤的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赛兰特安沉默地喝着，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但也没有停下勺子。


    亚瑟则叽叽喳喳地表达着对谢爸爸厨艺的最高赞美。


    饭后。


    谢寒衣的手机响了，是他在洛杉矶合作的配乐大师发来的视频通话，关于《星神》主题旋律的几个修改片段需要紧急沟通。


    他对着赛兰特安示意了一下，便拿着手机走向了书房。


    亚瑟玩了一天，此刻也开始揉眼睛。


    赛兰特安抱起他，准备带他去洗漱睡觉。


    经过书房虚掩的门口时，里面传来谢寒衣流利的英语和专注讨论专业问题的声音，与他平时慵懒调笑的姿态判若两人。


    赛兰特安脚步微顿，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声音，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心里某个角落悄然松动。


    他忽然意识到，谢寒衣并不仅仅是一个会讨好孩子精通床笫之欢的情夫或伙伴。


    他拥有自己的事业才华和独立的社交圈，他是一个即使离开克莱门特的光环，也依旧耀眼强大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