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门口传来吵闹的说话声。


    斯图尔特撇撇嘴，示意陆宁去看：“就是他们六个，一群装货。”


    伴随着同伴毫不客气的点评，陆宁看见一群人走进来，四个男生两个女生，为首的男生有一头染成灰蓝色的头发。


    其他人遇见他们都自动避让。


    “看见那个蓝毛了吗？我最烦他，要不是和他们家有生意往来，我恨不得一拳打掉他的牙。”


    蓝毛一群人并不自己取餐，而是招手喊服务人员，各种菜品很快摆上桌。


    拔酒塞的声音在餐厅里响起，淡黄色的液体倒进高脚杯。


    “校规上不是写不能在校内饮酒吗？”陆宁疑惑。


    “是啊，但是他是卡斯帕·格林。”斯图尔特的语气无奈又鄙夷，“格林是大家族，他父亲的食品工厂遍布北方。”


    陆宁一知半解点头，记住了蓝毛的名字——卡斯帕。


    斯图尔特是真的不喜欢他，吃完饭骂骂咧咧一路。


    下午外语课后是阅读课，学生可以选择回家或者去图书馆，斯图尔特要和朋友去社团，陆宁一个人去图书馆。


    开学前听夏娜讲，博翰利图书馆的藏书数量全国闻名，仅次于赛亚皇家理工学院。


    图书馆是高直式的哥特风，拱顶投下的菱形光斑笼罩在一排排书架上。


    这座图书馆分为三层，书架两边是学习阅读区。博翰利教学以实践为主，大多数时间都留给学生自习。现在是下午四点，不少学生分布在各个位置学习。


    陆宁百无聊赖在一排排书架里穿梭着，指尖轻轻划过书脊。


    最后他挑选了一本《拯救比丘》——这是暑假时夏娜推荐他读的书。


    找了张角落里的书桌坐下，陆宁翻开书，从包里拿出纳斯里语词典，这本书是全外语的，肖的书房里也有。


    夏末浓稠的阳光被玻璃过滤，光线沿着陆宁撑着脑袋的手肘蜿蜒而下。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一抹蓝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看到自己的位置被占，卡斯帕相当不爽，走上前想踢凳子，却发现这人自己之前从没见过。虽说他对学校的人不关心，但眼前这少年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他绕到侧面的书架间，看着这个陌生的同学翻阅书籍，像一座被光晕笼罩的石膏像。


    光点跳跃在他卷翘的睫毛上，卡斯帕突然觉得骨头痒了一下。


    他走上前，指尖点点桌子：“新来的，你坐了我的位置。”


    看着这头蓝色的卷毛，陆宁心下了然，这是最后一排桌子，前面还有空位，他轻轻说了句不好意思，收拾起本子就要走。


    卡斯帕第一次听到自己国家的语言被这么温和的讲出来，像是大雪纷飞的冬季，篝火里烤着的橘子，外皮滚烫，内里温热。


    陆宁苍白的手背搭在《拯救比丘》的黑色皮质封面上，对比鲜明，露出的腕骨带着病弱的美感。


    看着异乡少年远去的背影，卡斯帕觉得骨头里长了虫子，现在正在他的身体里作恶。


    ——


    奥古斯特的九月份已经正值深秋。肖·斯科特穿着卡其色的风衣，压低帽檐，听着当地商人用方言交流。


    冷风吻过港口，不远处的鱼类加工厂隐匿在灰蒙蒙的雾里，肖抽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掺着鱼腥味。


    晚上九点，肖回到公寓，窗帘拉开一个窄窄的缝隙，能俯视到楼下埃尔派来监管他的人，奥古斯特的时间比赛亚快一个小时，他打开电视机，看着当地女明星主演的爱情电影。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抓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打开通讯录，拨打电话。


    两声忙音过去，老丽莎的声音传来。


    “还好吗先生？那边很冷的。”


    “很好，公寓里已经开了暖气。”


    大概是他从前很少打电话回去，老丽莎惊喜之余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呢，应该放学了吧？”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身体里升腾起一股暖意。


    “早放学了，吃过晚饭就回房间了。”


    “让他接电话。”肖说。


    “先生，您直接给小少爷打不就好了？何必折腾他下来跑一趟。”老丽莎讲。


    ‘那算了。’肖准备挂掉电话。


    “打一个吧先生，”老丽莎劝道，“小少爷今天晚上还问起你什么时候回来，饭也没吃多少，您夏天在家的时间长，突然要好几天不回来，他年纪小，难免想您。”


    肖握着冰凉的酒杯，挂断电话。


    陆宁正躺在床上翻阅从书房拿来的《拯救比丘》，上面居然还有肖的笔记。


    第33章 他的关心


    接着下午的情节没看几张，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署名是他用中文打的“肖”。


    “喂？”陆宁试探地开口。


    对面简短的“嗯”了一声。


    然后没有一个人再开口，陆宁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丽莎说你最近不好好吃饭。”肖挑起话题。


    “没有，就是没什么胃口。”陆宁翻过身，仰趴在床上。


    “不要挑食。”肖换了个电视频道，“学校呢？能适应吗？”


    “还不错。”


    “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隔着一片大洋的遥远距离，陆宁也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陆宁合上书。


    肖握着手机短暂沉默片刻：“不太清楚，最快一周。”


    另一头陆宁情绪不高，翻个人，抚摸着书本冰凉的封面。


    “今天有同学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陆宁等待着肖的提问。


    “你怎么说？”


    “我说我的哥哥是做橄榄油生意的。”


    “聪明的回答。”肖的语气能听出愉悦的尾音。


    外面有人敲门，肖站起来朝门走。


    “好了，我还有事，早点睡觉。”


    陆宁还想再问点什么，但是无情冷漠的忙音已经响起。


    他保持接电话的姿势愣了会儿神，抬手关掉灯，在昏暗的室内长长叹气。


    打开门，柯布走进来，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肖明白，要他背叛自己恩人的孩子，确实很难。只是恩情远远比不上亲情。


    “该联系的都联系好了，只差你的命令。”柯布语气冷漠。


    肖点点头，等他离开后打了个电话。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博翰利警署接到电话。


    “你的功勋来了，厅长。”


    ——


    次日清晨，陆宁背着皮质双肩背包从车上下来。


    刚进校门，被人一把拦住脖子，扭头一看是斯图尔特，他身边还跟着一对金发双胞胎。


    一个身材高大，一个面色苍白。


    “早上好啊宝贝儿！”斯图尔特依旧热情，“哦，给你介绍两个朋友，这个高点的是威廉，另一个是唐尼，我们是发小。”


    “你们好，叫我Ning就可以。”陆宁礼貌微笑。


    威廉面无表情点点头，唐尼就比他热情多了，冲陆宁笑了两下。


    今天上午的课程纳斯里文学鉴赏，要上一整个上午，课程安排在三号大礼堂，整个年级同时上课。


    斯图尔特拉着陆宁和双胞胎兄弟早早赶到礼堂，抢到二楼观赏和打盹都合适的绝佳位置。


    离两分钟上课时，蓝毛卡斯帕一伙人坐在陆宁左手边的一排。


    两人中间隔着一条一米宽的走廊。


    今天的授课内容是经典纳斯里爱情故事《暗夜潮水》，讲述的是在很多年前的古老渔村里，一个叫阿尔弗的男人和一个叫塔斯丽的女人的爱情故事。两个人年少相识，彼此相爱。一个仲夏夜，阿尔弗向塔斯丽求婚，塔斯丽答应了，然而在即将结婚的前几天，阿尔弗在出海时遇到了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不幸丧生。


    而塔斯丽不愿相信自己的爱人会抛下自己，开始了在海岸长达六十年的等待。


    斯图尔特在故事开始就睡了，作为纳斯里文学的经典故事，他在孩童时期就听过了。


    相比之下，陆宁听得就认真多了。当老师放相关影视片段时，看得目不转睛。当中年塔斯丽倒在沙滩上时，陆宁忍不住哽咽，很不好意思的趁其他人不注意，悄悄擦眼泪。


    而旁边的卡斯帕在他掉落第一滴泪时就注意到了。


    他忍不住注视这个东方少年带着潮气的眼尾，通红的鼻尖。


    一张纸巾递过来，陆宁扭头，看到唐尼一边拍着哭得不停的威廉的肩膀，一边给他递纸巾。


    被发现哭泣的威廉比陆宁还不好意思，偏过头面对着墙面吸鼻子。


    “威廉也哭了啊。”陆宁用纸巾沾走睫毛上的泪珠。


    “是啊，”唐尼微笑，“威廉最喜欢这个电影了。”


    下课后，在去餐厅的路上，校园里的美人樱全开了，淡紫色的花朵在微风里飘摇，像紫色的波浪。


    唐尼似乎身体很不好，没走到餐厅就开始咳嗽，咳得眼睛通红，呼吸不畅。威廉拧着眉头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