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都给家里人报过平安了，又……”


    盛焱顿了顿，眸色几分哀怜伤神，惋惜道：“他的两个女儿我见过，可怜可爱，见到我就喊‘哥哥’，我自己去送吧。”


    副将点头：“小将军仁善，他们都会记得的。”


    盛焱对着他摆摆手。


    副将离开了，盛焱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桌，将一些谋反要用到的东西仔细收好藏于暗格，才拿着赵先锋的那份文书往外走。


    周管家见状连忙去拦：“小将军，七皇子府送来了生辰礼，说是提前送的。”


    七皇子……


    盛焱的眸色顿住，回想起今晨一早，他靠在楚玉洹的床头睡醒，清瘦的人右手紧紧攥着他一截衣角，一刻不松，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楚玉洹的眼眶是红的，天生上挑的眼尾湿漉漉的，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几乎无意识地呢喃着：“我要弄崩剧情。”


    “我要老三和那老混蛋一起去死。”


    “我要让老三像条狗一样地跪在我面前，只能对我摇尾乞怜，求着我放过他，但我连踹他一脚都懒得踹。”


    “我要拆散他们的骨头，把他们的肉割成一片一片，扔到无数肮脏的角落被蛆虫啃食，慢慢腐烂。”


    “我没有错，我不要反省，我没有做错……”


    楚玉洹掉了眼泪。


    楚玉洹哭了。


    盛焱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他的心怦然顿了一下。


    他分明觉得他应该讨厌楚玉洹，他应当直接起身，不管楚玉洹睡没睡着都一把甩开他的手，毫不留情。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


    楚玉洹诅咒人的样子美极了。


    盛焱只慢慢将自己的袖子从楚玉洹手中抽了出来。


    下一刻，楚玉洹的手空握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修长的指节弯曲着，在拂晓的昏沉天色里显得凄冷异常。


    看在眼里，怪叫人难过。


    盛焱低下头为他掖了掖被子。


    其实，盛焱大概知道楚玉洹口中的老混蛋是谁，他这样诅咒当今圣上，是弑父杀君，是大逆不道，要被全天下人阻止和唾骂。但凡换个人听到这里，楚玉洹都不会再有命活……


    但盛焱却笑了一下，心底忽然就发了狠，他温声对楚玉洹说：“愿你得偿所愿。”


    也不知是不是凑巧，他从游乐场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三皇子带着大理寺众人来到园门外要捉人。


    做着梦睡觉会很累，即便睡醒了也依然会很累。


    盛焱知道。


    索性他上前几步与三皇子打了个招呼，随即道：“我的私印丢了，就在这所园子里，我会调京郊大营的士兵来找。”


    “事关军机要密，在我没有找到之前，三殿下请多在这里等上一等。”


    回忆至此结束，盛焱的眸色亮了些，听周管家汇报道：“小将军，有人看见今日下午，三殿下从七殿下的府邸里面出来，胳膊似乎被拍断了，腿也受了伤，浑身是土，咬牙切齿的，狼狈极了。”


    “估摸着……是自讨苦吃去了。”


    盛焱有些惊喜：心愿实现得这样快吗？看来他那句“得偿所愿”还挺灵。


    周管家道：“七殿下这些年不爱出门，也不太爱说话，素日里为人阴戾，湿漉漉的。”像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男鬼。


    周管家不喜欢这样的人，总给人一种活在阴天里，湿漉漉，阴沉沉的感觉，好像随时都能够发疯，毁天毁地，也毁自己。


    他从小看着盛焱长大，盛焱虽经历过苦难，却依旧是外向的，阳光的，他有悲悯之心，也遵世间公理。


    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安全，能给人力量。


    一想到自家的坚强小太阳招惹到了一只阴湿男鬼，周管家便顿感一阵惶恐。


    他小心翼翼地问：“这礼物，咱们……收吗？”


    “不收的话，就给七殿下退回去。”


    第28章 接好星星


    望着面前周管家手里的礼盒，盛焱顿了顿。


    他想起楚玉洹威胁他说：“盛焱是你的化名，盛小将军原名司行焱，是江州知府司家的小儿子，七年前，江州知府被人诬陷通敌，全家被抄……”


    又想起楚玉洹诅咒老皇帝和三皇子去死，恨不得剥皮剔骨……


    “盛焱”的生辰不在今日，可是，“司行焱”的生辰在今日。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过过了，除了偶尔老管家会为他下上一碗长寿面，这一天，早就随着盛焱心底的那个小孩儿一起被藏在角落，蒙上灰尘，磨于平淡，无人问津。


    盛焱不爱过生辰……


    但今日楚玉洹就是明目张胆地送来了礼物，大摇大摆地拂去了灰尘，半似威胁，半似挑衅，还有一点……盛焱自己都说不清的微妙，缭绕在心尖微弱发痒。


    盛焱打开了盒子，暗红色的上等锦绒里乖巧地躺着一只木质风车，风车的扇叶也是用木头做的，打磨成了接近纸张的薄度，一张一张圆润地锁在中间的轻滑轴承里，很精致，很漂亮。


    将木头打薄弯折成这样的形状很不容易，可能十来次才能弯成一片，运气不好的话，得二十来次。


    盛焱想起自己小时候做的纸质风车总是被吹坏，他就想……若是能用木头制一只风车就好了，风再大一点也没关系。


    可惜这想法是荒谬的，父亲会揍他，说他白白浪费木头。


    他勇敢尝试了五次被打了六顿后，事情也便不了了之。


    早就被遗忘干净的事突然又模模糊糊地想起来，盛焱扣上礼盒，道：“逗小孩儿的玩意儿。”


    周管家仍在担忧：“那这东西咱们退……”


    “搁在我书房的桌子上吧。”盛焱吩咐一声，收好文书大步往外走。


    随口的一个决定又听得周管家一阵心惊肉跳——这这这，小将军年纪尚小，又从未经历过床笫之事。


    书上说，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对第一个与自己发生**关系的人产生感情！


    虽说，七殿下抄司家大抵是个误会，但是七殿下为人阴戾，性子阴晴不定的，上一瞬可能还欢心，下一瞬说不清为什么就会突然翻脸了。


    医书古籍上记载，这种人大约在房事上都有些虐待的偏好，这这这这……


    “诶呀！”一想到自家孩子可能会被打，周管家便越发愁眉苦脸！


    这可如何是好啊！！！


    .


    出了门坐上马车，盛焱原本想思考一下近来军中混入“玉离魂”的事。


    这种东西的原材料是罂粟，害人害己，还瓦解军心，应尽早铲除。


    但马车开始行进，还没走一段，他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那只风车上。


    送这种东西，总给他一种楚玉洹很了解他的错觉。


    送礼物的时机暧昧亲近又危险，如同楚玉洹这个人一样，阴郁的，要崩塌的，湿漉漉的，却又美到惊心动魄。


    他为什么要讨厌楚玉洹来着？


    盛焱偏过头揉了揉太阳穴，靠在马车里细细地想。


    哦。是因为楚玉洹威胁他不能弹劾太子，还给他种了情蛊。


    除此之外呢？


    “……”


    还有呢？


    “…………”


    盛焱想不到了，应该是没有了吧？


    除了种情蛊和威胁他，楚玉洹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别的事了，那样一个立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在抓着他求生。


    一边想求生，一边又利用着他寻死。


    “哒哒哒。”


    马车一路向前走着，出了京城。


    系统不知道的是，盛焱最终相信了楚玉洹情动落泪时的那一句“不是”。


    楚玉洹不是杀他全家的罪魁祸首，盛焱信了。


    故而，即便是系统强制清除记忆再修复剧情，盛焱也不会再因为这件事，对楚玉洹恨之入骨，喊打喊杀。


    他记得楚玉洹给他下了情蛊，但也只是下了情蛊，别无其他。


    这是系统的那一点瑕疵，是它永远都无法修复好的bug。


    .


    从赵先锋家里送完阵亡抚恤金出来，盛焱问出了卖给他“玉离魂”的人。


    那人是京郊大营中的一名小旗官，职位并不高，不惹眼，却卖给过不少人“玉离魂”。


    除此之外，还会故意引诱人去吸食，有一条非常完整的供货链。


    这种东西不能在军中流行起来，会蚕食掉人的身体，不利于聚拢人心，更不利于他完成之后的大计。


    盛焱没有打草惊蛇，他让自己的副将着手去调查，从小旗官身上撕开一道口子，看看这东西到底是谁在制造，谁在供应，调查清楚后，他会一锅全部端掉，绝不留后患！


    回到家中洗漱完，又看了些公务已然是夜半，盛焱不太能睡得着。


    今夜的风还算得上和煦，盛焱懒散随意地靠在椅子上，两根手指转悠着手中墨汁已经用干了的狼毫笔，突发奇想地眸色一动。


    他起身，走到自己的书房，将楚玉洹给的那只小风车拿了出来，风车随风灵活地转动，盛焱的眼睛亮起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