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孔雀手里甚至还抛着一个鲜红的苹果。


    "啧，这副样子，可真不像能拯救世界的英雄啊。"


    花孔雀毫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戏谑地看着周炜。


    周炜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无力感取代。


    他抿紧嘴唇，不说话。


    苏雨则直接打开手中的平板，投射出一幅复杂的光谱图和一些不断跳动的参数。


    "周炜，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下一阶段的评估。主要是灵魂稳定性监测和记忆碎片非诱导性回溯。"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公事公办。


    "放松，抵抗只会增加你的痛苦和我们的工作量。"


    花孔雀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补充。


    "就是看看你脑子里那些东西会不会自己跑出来，放心，死不了，最多也就是变成白痴。"


    他的话粗鲁直白，反而让周炜紧绷的神经奇怪地松弛了一点。


    至少对方没有虚伪地安抚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周炜而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苏雨动用各种他无法理解的仪器和符文，细致地扫描、记录他灵魂的每一次细微波动。


    花孔雀则在一旁。


    时而插科打诨。


    时而突然问出一些极其尖锐的问题。


    比如冷不丁提及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某个片段，某个名字来观察他的瞬间反应。


    "于鲤鱼死的时候，你在哪？"


    "白曜的枪，真的能捅破天吗？"


    "顾长洲和李昆仑魂飞魄散的时候，天空是什么颜色？"


    有些问题他知道，心脏会下意识抽搐。


    有些问题他毫无印象，一片茫然。


    还有些问题，会触发一些混乱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头痛，让他忍不住抱头呻吟。


    他发现，他的记忆不是完整的。


    而是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散落一地。


    有些碎片锋利无比。


    有些则已经模糊不清。


    他甚至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他极度恐惧下自行脑补的。


    在这个过程中。


    他那种重生者的优越感被彻底打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他意识到，他可能连一个合格的信息载体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充满杂音和错误的破损存储器。


    间歇休息时。


    周炜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衣服。


    他看向花孔雀，声音沙哑。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像个跳梁小丑？"


    花孔雀挑挑眉，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角落里摆放的回收桶。


    "可笑？有点吧。更多的是可悲。"


    他难得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看着周炜。


    "小子，你经历了一场真正的噩梦，目睹了英雄的陨落和文明的悲歌，这本身值得尊重。但你错就错在，把噩梦当成了勋章，还想把它别在胸口招摇过市。真正的沉重，是说不出口的，更不是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苏雨也暂时停下工作，推了推眼镜。


    "你的情感反应是研究的一部分。你的爱国心、你的恐惧、你的虚荣、你的迷茫，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都帮助我们更准确地定位和分离那些来自另一时间线的信息污染。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的不完美，反而提供了更真实的样本。"


    周炜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连他的情绪，都只是被观察的样本。


    隔离室的门又一次打开。


    一名工作人员送来了食物和水。


    简单的营养餐，却散发着真实世界的烟火气。


    花孔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差不多了。小子，吃饭吧。别瞎想，至少现在，你活着，呼吸着，还能吃饭。这可比那条时间线上的大多数人幸运多了，不是吗？"


    他和苏雨离开了，留下周炜对着那份营养餐发呆。


    是啊，他还活着。


    这个世界。


    杨远鸣活着。


    顾长洲李昆仑活着。


    十二万英灵未曾燃烧，星河依旧高悬。


    这不正是那个时间线上的他，以及无数牺牲者在魂飞魄散前最悲壮的渴望吗？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冲刷着那些不甘、窃喜和恐惧。


    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庆幸、以及渺茫的、属于生者的责任感。


    他拿起勺子，机械地开始进食。


    味道很淡，但他吃得异常认真。


    他或许成不了英雄。


    或许永远只是一个案例。


    一个样本。


    但至少。


    他活着见证了这个被挽救下来的世界。


    而这份见证本身，是否也意味着一种责任？


    不再是拯救世界的虚妄野心，而是……守护这个来之不易的现状？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面单向玻璃。


    这一次。


    他的眼神里，少了狂乱，多了沉静。


    尽管依旧迷茫，却像是在浑浊的水中，看到了一丝清澈。


    玻璃后面。


    杨远鸣不知何时悄然到来。


    他正静静地看着监控屏幕上周炜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周炜眼中那丝狂热的褪去和迷茫中的沉淀，微微颔首。


    "看来。"


    他轻声对身旁的苏雨说。


    "样本开始自我净化了。这比我们强行干预要好得多。"


    处理周炜这个案例。


    注定是一个漫长而精细的过程。


    不仅要剥离他那危险的信息残片。


    还要引导一颗迷失在时间夹缝中的灵魂在新世界中找到正确位置。


    第120章 爱人


    当杨远鸣回到自己位于分局顶层的宿舍时。


    东方的天际已经微微泛白。


    秋雨洗过的空气带着凉意，透过走廊的窗户渗入，却吹不散他逐渐成长的厚度。


    推开宿舍门。


    意料之中的一幕出现了。


    艾德蒙特果不其然地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窗外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他优雅的侧影，金色的发丝垂落肩头，衬托着那精致的脸庞恍若美神降临。


    他手中端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盛着的红酒。


    听到开门声。


    他缓缓转过头，熔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流转着一种古老而静谧的光泽。


    "看来，我们的客人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又带着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贵族腔调。


    杨远鸣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沉重隔绝。


    他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一个从时间废墟里爬出来的灵魂，本身就是最大的麻烦源。"


    他没有隐瞒，将周炜的情况以及总局的决议简要告知。


    艾德蒙特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他说他是主角。"


    杨远鸣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不是针对周炜，而是针对那荒谬的命运。


    艾德蒙特轻轻呷了一口杯中的液体，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迷失在时间缝隙里的可怜虫，错把悲剧的余响当成了命运的序曲。"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在杨远鸣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肉体，直视灵魂的疲惫。


    "而你，我亲爱的小太阳，你看起来需要补充一些能量。"


    杨远鸣没有否认。


    高强度的连轴压力让他体内的血液确实需要安抚和补充。


    他抬眼看向艾德蒙特。


    对方也正看着他。


    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无声蔓延。


    最终。


    杨远鸣叹了口气，妥协又放任地向后躺倒在那张对于两个成年男性来说略显狭窄的单人床上。


    侧过头，露出了线条优美的脖颈，脆弱的血管在蜜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艾德蒙特眼底的光泽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起身。


    动作轻缓地走到床边。


    俯身。


    阴影将杨远鸣笼罩。


    冰冷的手指轻轻拂开杨远鸣额前的碎发，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托住他的下颌，让他仰头的角度更加舒适。


    "放松，我亲爱的。"


    艾德蒙特的声音近乎耳语，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你绷得太紧了。"


    杨远鸣闭上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与自己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深邃的气息。


    那气息带着秋雨般的微凉，却又奇异地能点燃某种深藏的渴望。


    尖锐的犬齿刺破皮肤的感觉并不疼痛，反而带着一种温柔的酥麻和释放感。


    力量随着血液的流失似乎被一同带走。


    但另一种更精纯，更阴冷却无比契合的能量，又通过艾德蒙特渡送回来的少许血液反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