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远鸣能感觉到紧绷的神经在一点点松弛，疲惫感被驱散，力量重新充盈四肢百骸。


    但同时，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也在心底翻腾——


    关于那条湮灭的时间线。


    关于那十二万英灵。


    关于眼前这个逆转了一切的男人所背负的未知代价。


    许久。


    艾德蒙特缓缓抬起头，指尖抹去唇边一丝鲜红，那抹红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艳丽。


    他金色的眸中饱含着餮足与温柔。


    杨远鸣也睁开眼，同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看着艾德蒙特。


    "艾德蒙特。"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失血而略显低哑，却异常清晰，"我们现在，算是什么？"


    艾德蒙特微微偏头，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突然问这个。


    但他很快笑了，笑容里带着从容与一丝玩味："你认为我是什么呢？是跨越时间而来的共犯？纠缠不清的债主？或者……"


    他俯身，几乎要吻上杨远鸣的唇，"……一个无法自拔的追求者？"


    杨远鸣没有躲闪，目光笔直地看进他眼底："恋人。爱人。"


    他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定义，不容置疑，"我会容纳下你这两千四百年来的孤独和执念。"


    艾德蒙特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炽热情感。


    但杨远鸣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抬起手，指尖抵在艾德蒙特冰冷的胸膛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没有退却的强硬和……不变的野心。


    "但未来，要是我强过你，"他一字一顿，金色的眼瞳里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我还是会想着，把你对我做的一切——你的强势，你的算计，你强加于我的这份沉重馈赠，连同你这个人——都彻底地压回来。"


    这是一个卷土重来的野心宣告。


    一个属于杨远鸣绝不屈从于被动命运的宣告。


    他不会永远只是被保护、被付出、被追逐的那个。


    艾德蒙特愣住了。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而畅快，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合心意的情话。


    他握住杨远鸣抵在他胸膛的手。


    低头。


    将一个冰冷却饱含珍视意味的吻落在他的指尖。


    "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我的小太阳。"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期待，"若你真能强大到那般地步，我将无比乐意……俯首称臣，任你施为。"


    他舔了舔唇角，眼神危险又迷人，"那一定会是无比美妙的体验。"


    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升温，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和彼此气息。


    杨远鸣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真不打算说？”


    他指的是艾德蒙特逆转时间所带来的不可预料的副作用。


    "那么，"杨远鸣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锁住艾德蒙特的表情，"你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从他知晓六百年前的缘由开始，就一直盘桓在他心头。


    逆转如此庞大的因果，不可能毫无代价。


    艾德蒙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却似乎多了一层难以穿透的迷雾。


    他俯下身。


    鼻尖轻轻蹭过杨远鸣的颈侧。


    那里被他咬出的细小伤口正在血族强大的自愈力下迅速消失。


    他贴着杨远鸣的耳廓，用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低语。


    "我亲爱的，时间一直……偏爱于我。"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答案，给出的回应如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和多重解读的可能。


    是时间本身为他承担了代价？


    还是他支付了某种杨远鸣无法理解且与时间相关的代价？


    或者，这所谓的偏爱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玩笑？


    杨远鸣还想再问，但艾德蒙特却以吻封缄。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


    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深沉和确定。


    体温交织，欲望与更复杂的情感在晨曦中无声涌动。


    狭窄的单人床上。


    两道身影紧密交叠。


    獠牙再次刺破皮肤。


    这一次——


    是艾德蒙特微微仰头，将自己的颈脉暴露在杨远鸣的唇边。


    "现在，"他喘息着，声音沙哑而诱惑，"现在，开始你的第一次反抗吧，我的小太阳。"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然洒落室内。


    照亮了这一室交织着爱欲、野心、沉重过往与未知未来的迷雾。


    第121章 专注


    有人爱钓鱼，有人爱咬钩。


    教训回回吃，苦果次次咽。


    杨远鸣赤裸着上半身靠在床头，喘着粗气，流畅的肌肉线条上还点缀着汗珠与刻意留下的暧昧咬痕。


    它们并不深入皮肉，也不见血，只是一次痕迹黯淡后的又一次密密麻麻的覆盖。


    毕竟血族的愈合能力也无法让身体留下更露骨的痕迹。


    艾德蒙特坐回了窗边的沙发上，衣冠整齐，姿态慵懒。


    仿佛刚才那个引诱对方第一次反抗并献上颈脉的不是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却并不尴尬，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在无声流淌。


    杨远鸣的目光落在艾德蒙特身上，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沉淀着深思。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静谧。


    "老混蛋。"


    "嗯？"被叫的人微微偏头，熔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流转，带着询问的意味。


    "你逆转了时间，改变了几乎一切的轨迹。你甚至早在六百年前就拜访过沈清寒，布下了局。"


    杨远鸣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但为什么，你唯独将你自己存在的痕迹。从这条新的时间线里近乎彻底地抹去了？"


    除了极少数人。


    比如沈清寒，比如现在的我们。


    几乎无人知晓你在这场巨变中扮演的角色。


    他顿了顿，继续追问核心。


    "甚至，连十三氏族的古老卷宗里，关于你的记载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言片语，仿佛你只是一个遥远传说里无关紧要的配角。为什么？"


    艾德蒙特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浅淡笑意渐渐收敛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重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远鸣。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杨远鸣下颌的线条，动作带着一种眷恋的珍视感。


    "我的小太阳，你的问题总是如此……直指核心。"


    他低叹一声，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深沉的晦涩。


    "你认为，逆转时间，篡改因果，是一场可以随意书写自身丰功伟绩的游戏吗？"


    杨远鸣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反而扣住他的手腕将脸颊贴在那掌心里，然后抬头直视着眼前的人："我需要答案。"


    "答案就是专注。"


    艾德蒙特缓缓开口，熔金色的眼眸仿佛倒映出无尽时空的洪流。


    "时间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每一个选择都会分出无数支流。逆转，意味着你要强行将一条支流拓宽，让它成为新的主干。这需要难以想象的力量和……绝对的专注。"


    他俯下身，几乎与杨远鸣鼻尖相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梦呓，却带着向下沉的重量。


    "如果我在改变的过程中，还念念不忘地在新生的时间线上，处处留下我艾德蒙特曾干预一切的烙印，那会怎样？"


    "蝴蝶效应。"


    杨远鸣瞬间明白了什么。


    "不仅仅是蝴蝶效应，我亲爱的。"


    艾德蒙特挣脱开扣腕，指尖描过杨远鸣的唇，再往下落在袒露的锁骨上，压住蜜色皮肉上的那一点刻意遗留的吻痕。


    "那是在原本就混乱的时间涡流中，又投入了另一个巨大的，名为"我"的不稳定变量。每一个知晓我存在并理解我所做之事的人，他们的认知、他们的选择，都会因为我这个因素而产生新的不可预知的偏转。"


    他的语气变得深邃而严肃。


    "时间会变得贪婪，它会变得模糊。"


    到时候它就会给人一种错觉，只要付出代价，就可以无数次重来，可以贪心地拥有所有可能性的选择。


    保持这种观念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傲慢。


    它会瓦解掉既定现实的唯一性和沉重感，会让守护变得廉价，让牺牲失去意义。


    艾德蒙特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新海市，侧影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孤独而古老。


    "我必须让艾德蒙特这个存在，尽可能地从这条新时间线的因中淡化出去。让这一切的改变，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命运自然而然的拐点，或者是偶然因素的叠加。"


    只有这样。


    这条新的河流才能更快地稳定下来，沿着它自己的河道奔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