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远鸣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在昏光下锐利不减:"代价?"
这个词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清晰又模糊。
他知道必有代价,却始终不知其全貌。
艾德蒙特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不是戏谑的笑,而是一种近乎宽容的无奈。
他走近,指尖轻轻掠过杨远鸣的眉骨,动作缓慢而珍重。
"它不会令我死亡,我亲爱的小太阳。"
他低语,声音近乎叹息:"亦不会使我溃散于虚无。永恒的时光里,这两种结局都太过奢侈,或太过轻易。"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斟酌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一件极其复杂又简单的事。
"虚弱,仅仅是其中最基础、最微不足道的一环。就像人类身躯受重创,需要闭上眼,沉入睡眠,让生机缓慢自行修复那般。于我,亦不过是……一场稍显漫长的休憩。"
他的指尖下滑,托起杨远鸣的下颌,迫使他更清晰地迎上自己的目光。
那熔金色的眼底,仿佛有无数时光的沙粒在缓慢流淌、沉淀。
"你似乎……"
艾德蒙特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古老语言的诘问。
"太看轻时间本身,以及被它赋予真名所承载的厚重度了。"
杨远鸣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触碰,只是眼神更沉静了些,像无波的深潭。
艾德蒙特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你以为时间是什么?是人类用以标记生老病死的刻度?是万物生长衰败的旁观者?"
他轻轻摇头,唇角的笑意变得深邃而疏离:"不,不是的。"
"人类存续,文明兴衰,于它不过是指尖流沙,偶然聚散。生灵寂灭,星辰崩毁,它依旧亘古流淌,无增无减。"
他的声音低沉而直白,剥去所有浪漫想象,露出其冰冷、绝对、近乎残酷的本质。
"它是一切发生与湮灭的河床,是承载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基底。它本身,即是法则,是根源之一。"
"而我——"
艾德蒙特的指尖微微用力,冰凉的触感直透肌肤。
"我所窃取、所篡改、所扭曲的,正是这样的根源。我将一条奔涌向固定终局的河流强行扳向另一条岔路。你以为,这只需付出些许疼痛,或短暂的力量跌落作为代价?"
他俯下身,与杨远鸣额角相抵,呼吸交融,冰冷与温热诡异交织。
那双熔金色的眼瞳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杨远鸣此时无法完全理解的,且属于古老存在的孤独与重量。
"那代价,是持续不断的存在层面的磨损。是每一次呼吸都与整个时空脉络的细微修正力相互摩擦。是沉睡时,灵魂亦需将存在锚定于动荡的时光乱流之中,防止被拉回原的惯性撕碎。"
他的话语依旧保持着贵族式的优雅腔调,内容却赤裸得令人心悸。
"所谓的沉睡,不过是集中所剩之力,加固这种锚定,并勉强修复些许磨损罢了。"
他稍稍退开些许,凝视着杨远鸣,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恍然,以及那永不熄灭的、倔强的光芒。
忽然,艾德蒙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近乎宠溺的期待。
"我的小太阳啊……"
他叹息般呢喃,冰冷的手指抚过杨远鸣的唇瓣,"我真是……越来越期待看到那一天了。"
"期待看到你真正强大到足以理解这一切沉重的那一天。"
"期待看到你,站在与我同等高度、甚至超越我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渐低,暧昧轻言,带着一丝灼热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我由衷地想亲眼见证……你,杨远鸣,向着赋予你第二次生命、予你共犯资格、亦是你的——"
他刻意停顿,熔金色的眼底掠过莫名的期待之色。
"——血父的我,低下你高傲的头颅,垂下你永不屈服的眼睫,心甘情愿地……行下那个代表绝对征服与归属的血族古礼。"
"那姿态,"他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定然比星河倾落,更为炫目。"
话语落下,宿舍内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弱噪音,如同潮汐般隐隐传来。
艾德蒙特的身影似乎又淡薄了几分,那种疲惫感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他最后深深看了杨远鸣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室内最阴暗的角落。
休息室里的那具棺椁不知何时的已经被放到了宽敞的宿舍。
他躺了进去,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沉重。
棺盖无声合拢,最后一丝外泄的气息也彻底隔绝。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杨远鸣独自坐在床沿,壁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
他久久未动,只有交握的双手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
艾德蒙特的话语,那关于时间本质的冰冷揭示,关于代价的直白描述。
以及最后那个……
带着强烈占有欲和近乎亵渎意味的期待,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感知里。
血父。
这个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柄与羁绊,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金色的眼瞳中,震惊与波澜渐渐沉淀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那具看似普通的棺椁前,将手搭上那华丽的棺盖上轻轻地用手指描绘出艾德蒙特四个字。
一次又一次,不过三。
然后,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室内的光影依旧昏黄,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只有空气中那属于古老血族的烙印之语,还有那份关于时间与代价的真相无声地弥漫翻滚着重量。
而这份重量在下一次苏醒时是否会沉淀出更美味的醇酒。
第125章 My king
新海市西区,荒无人迹的拆迁未遂的废仓库里。
穹顶已经破败不堪,露出今晚还算月圆的夜空。
巨大的阴影在扭曲的钢架和废弃集装箱间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智昏沉的恶意。
一道透明结界如同倒扣的碗,隔绝了内部的景象与声响。
结界内。
气氛并不紧张,反而更像一场……
猫鼠游戏。
猎物是一头长得奇形怪状的影烛。
它有着一颗不断蠕动的滴落粘稠黑液的章鱼状头颅,数十只惨白的眼珠无序开合。
下身却延伸出类似爬行动物的扭曲肢体,覆盖着骨刺。
最诡异的是它背后张开的两对巨大而破败的骨骼翅膀,扇动间带起无声却能侵蚀光线的旋风。
它很强。
足以让一支标准特勤小队陷入苦战,甚至付出惨重代价。
但此刻,玩弄它的是两个人。
杨远鸣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巨大的横梁与集装箱顶端无声闪烁。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每一次瞬移出现。
指尖便会迸发出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光芒。
就那么随意一甩,但却能精准地烫在影烛试图凝聚成型的攻击节点上。
要不就是怪物刚刚扬起触手瞬间就被灼穿汽化一小截。
每一次轻描淡写的触碰,都能让那怪物发出痛苦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
另一边,花孔雀则更像是在跳舞。
他穿着一身骚包的红色调作战服,与这阴暗环境格格不入。
身影却灵动得不可思议,足尖轻点着废弃的机器残骸或是垂落的铁链,如同没有重量。
他甚至有空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不乱的袖口。
那影烛挥动骨翅,扫出一道道足以切割钢板的阴影利刃,却总在触及花孔雀前,被他周身自然而然缭绕起的一圈瑰丽火焰轻易吞噬。
那火焰变得更干净却多色,色彩变幻不定。
孔雀蓝,翡翠绿,金红。
无论哪一种颜色,它们带着一种灵性十足的净化气息。
灵性与漂亮也掩盖不了火焰本身蕴含着焚毁万物的暴烈。
"啧,真丑。"
花孔雀嫌弃地撇撇嘴,屈指一弹。
一缕孔雀尾羽状的火焰轻飘飘飞出,看似缓慢,却瞬间追上那试图躲入阴影的影烛,精准地落在它一颗惨白的眼珠上。
"嗤——"
没有声响,但那颗眼珠瞬间被烧成一个空洞。
影烛的痛苦更加剧烈,章鱼头颅疯狂甩动。
"心烦?"
杨远鸣的声音淡淡响起,他出现在一根高高的吊臂上。
金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下方乱窜的怪物,眼神平静无波。
甚至有点……无聊。
"有点。"
花孔雀跃上一个集装箱顶,与杨远鸣遥遥相对,将那怪物堵在中间。
"长得丑不是它的错,但出来吓人,还挑这种大半夜的,就很不礼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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