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昆仑沉声道。
"可。"
顾长洲微微颔首。
"其余各分局。"
总局长声音加重。
"任务变更。境内维稳等级提升至最高。全面筛查、打击所有珊瑚教派残余及模仿犯,掐灭一切可能的内燃点。
同时,开放边境人道主义通道,接收南洋地区受蛊惑不深,且有意愿脱离教派的平民,尤其是妇孺。进行集中甄别、教育和安置。"
这道命令一下,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似乎微妙地松动了一丝。
杨远鸣也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也松懈了些许。
白曜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斩首行动他举双手赞成,但接收那些可能被蛊惑的平民?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埋下隐患。
总局长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目光落在他身上。
"白曜,你有意见?"
白曜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
"总局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平民里谁知道藏着多少疯子?接收进来,就是一堆定时炸弹!我建议……"
"建议驳回。"
总局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却没有斥责,反而带着一种长者看待急躁后辈的沉静。
"疯子,要杀。但是被裹挟的,还有挽救可能的,要拉。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底线,也是长久之计。杀光了外人,杀不尽人心的恶。但救下一个,或许就能少一个未来的敌人。这件事,没得商量。"
白曜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但迎着总局长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他最终还是一咬牙,重重坐了回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
"……是。"
杨远鸣双手交叉地看着这一切。
安静不适合他的性子,但在这时请原谅他的沉默。
他认为自己不是很有魄力的性格,他人是活得坦率坦然。
他可以从容赴死。
但现在他的刀还不够利,心里的成长尺度才刚刚伸出枝丫,还做不到像大树那样可以承重。
更何况他赞同总局的决策并无法忽视自己那一瞬间的惧怕。
百万两个字让他是第一次觉得生命的重量很沉,沉到作为一个已经是异类的他还是觉得重。
虽然说纯粹的杀戮解决不了根源问题,只会制造更深的仇恨和更多的疯子。
东煌也有足够的力量和底气去执行大国风度。
"我知道。"
总局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无比坚定。
"这个决定,会让前方的战士背负更多风险,会让后方的守夜人耗费更多心力。但这就是我们选择的路。清理门户,也要打扫干净屋子。都明白了吗?"
"明白!"
这一次的回应,整齐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会议结束。
分局长们陆续起身,快步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沉甸甸的责任。
杨远鸣走在后面,看到白曜还绷着脸站在门口,似乎憋着一股气没处发。
李昆仑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停都没停,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重的两下,像石头砸上去。
白曜被拍得身子一沉,愣了一下,扭头只看到李昆仑沉默离开的背影。
他脸上的忿忿不平忽然就僵住了,然后慢慢转化成一种复杂又带着点憋屈的恍然大悟的神情,最终啐了一口,也大步走了。
顾长洲"看"向杨远鸣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转身离去。
杨远鸣走出总局大楼,深吸了一口京州干冷的空气。
任务很重,前路艰难,但方向是清晰的。
他拿出通讯器,接通了新海分局的频道。
"苏雨,是我。总局令下来了。两件事:第一,立刻整合所有关于南洋珊瑚教派核心人员及设施的最新情报,优先级最高,我有用。第二,准备一下,我们可能要临时接收一批南洋过来的避难者,启动最高标准的甄别和安置预案,地点选在……旧港口那边的隔离区,要快。"
通讯那头,苏雨冷静的声音传来。
"明白。情报正在汇总,五分钟内发您。安置预案已启动,港口隔离区一小时内可以准备就绪。还有,杨局。"
她顿了顿,"刚收到消息,南疆分局那边,主动提出可以分担一部分擅长蛊术人员的甄别工作,那边有些特殊法子能测人心。"
杨远鸣眉梢微挑。
"回复苗局长,感谢支援,具体方案让领队直接跟你对接。"
"是。"
挂了通讯,杨远鸣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
最人性的选择,往往也意味着最艰难,最耗费心力的做法与选择。
但长者用他的经验和威望,扛住了最大的压力,为所有人定下了基调,也包容了像白曜那样不同路数的年轻悍将的冲撞。
而他们这些具体执行的人,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艰难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赶回新海主持大局。
刀光剑影的搏杀之下是拯救吗?
第136章 长者
杨远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从京州开会回来,又立刻处理完分局的紧急部署,连轴转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不是身体的劳累,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沉重。
总局的命令清晰而正确,但他无法不去想,这个正确的选择背后,需要前线的人承担多少额外的风险,后方的人投入多少倍的精力。
他甚至有些恍惚地想,是不是自己不够……胆大?
不够决绝?
白曜那家伙虽然莽,但他那句屠百万喊出来时,某种意义上的确是一种简单的处理方式。
杀戮就是了,毁灭就是了,不必考虑后续那堆烂摊子。
自己当时为什么反而……松了口气?
就在他思绪有些飘散的时候,身后角落里,那具古朴棺椁的盖子,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地滑响。
杨远鸣没有睁眼,只是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冰冷的,带着沉睡初醒时慵懒气息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沙发旁。
艾德蒙特俯下身,熔金色的眼眸仔细地打量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和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看来我沉睡的这几日,我的小太阳并未得到妥善的照耀,反而蒙尘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依旧保持着那种古老的咏叹调,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实质性的关切。
杨远鸣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能看透时光的眸子,扯了扯嘴角:"醒了?看来时间对你的偏爱还没用完。"
艾德蒙特轻笑一声,不接这话茬,反而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
"是什么,让你露出了这种……类似于迷途羔羊般的困惑表情?这可不像我的小太阳。"
杨远鸣沉默了几秒,没有拍开他的手,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
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将总局会议上的争论和最终决策,简略地说了一遍。
"……所以,最后选的还是最麻烦的那条路。"
他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白曜那家伙虽然蠢,但他的提议……至少够直接,够痛快。我是不是……没那么大胆?"
艾德蒙特静静地听着,熔金色的眼底流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弯下腰,手臂穿过杨远鸣的膝弯和后背,微微一用力——
"喂!"
杨远鸣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艾德蒙特的力量不容抗拒,冰冷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虚弱的小羊羔,需要一点不一样的视角。"
艾德蒙特低笑着,抱着他,几步走到窗前。
新海市的夜景毫无保留地铺陈在眼里,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无数光点汇聚成生机勃勃的星海。
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份平凡的喜怒哀乐。
艾德蒙特将杨远鸣轻轻放下,让他靠站在窗前,自身后环住他,冰冷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指则指向窗外那一片浩瀚的灯海。
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带着咏叹调的起伏,却注入了一种罕见的、沉淀了数百年的郑重。
"我在六百年前,听那位沈清寒先生说过一句话。"
他缓缓道,气息拂过杨远鸣的耳廓,"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国度,需要它的年轻人变得只会莽撞,只会不计后果地挥霍勇武时,那通常意味着,这个国度已经到了生死存亡,即将灭种的边缘。那时候,除了年轻人的血性与决绝,一无所有。"
杨远鸣身体微微一僵。
艾德蒙特的手臂收紧了些,继续说着,声音如同古老的钟声,敲击在心上。
"但反过来,一个国度,还能允许它的年轻人,尤其是掌握着力量的年轻人在保有勇武的同时,依旧怀揣着一些不必要的天真,一些看似多余的顾虑,甚至是一些会被讥讽为不够胆大的犹豫……那往往说明,这个国度还有余裕,还有底气。说明扛着最沉重闸门的老家伙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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