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瓶冰镇的啤酒被起开,瓶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液滑过喉咙,那点微弱的刺激感,反而比火锅的味道更清晰。
陈不器灌了大半瓶,畅快地哈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嘴,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鸣狗,我吧,你看我一天天没个正形,好像跟谁都玩得来。"
他夹起一筷子颤巍巍的脑花,蘸了蘸干碟。
"但其实我心里头,分得挺清的。”
"一个朋友圈,是你和家里的亲戚们,另外就是局里那几个靠谱的,这是能交托后背,出了事真能两肋插刀的那种。"
"另一个朋友圈。"
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和坦荡,"就是狐朋狗友。一起喝酒吹牛打屁凑热闹行,真有事,散得比谁都快。"
他把脑花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继续道:"离我三十岁还有个四五年呢。未来啥样,谁说得准?变数大了去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点,但依旧是他那种特有的调调。
"但说实话,我想象了一下……要是真到了那天,我没遇上啥惊天动地的爱情,就跟苏雨姐这么着了……"
他咂摸了一下嘴,似乎在品味这个设想。
"好像……也挺不赖?"
"上班,练刀,下班回家……可能还得带带孩子?"
他想象着那场景,自己先乐了,"啧,好像也不麻烦。至少苏雨姐脑子好使,孩子功课不用我操心。日子嘛,平平淡淡的,但想想……觉得还挺舒服。"
杨远鸣听着,往锅里下了盘嫩牛肉,闻言笑了笑,抬起眼看他。
"那叫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安稳日子。"
"对!就这个意思!"陈不器一拍大腿。
两人又碰了一次瓶,喝了一大口。
冰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短暂的清明。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陈不器放下酒瓶,声音低了些,语气也难得地正经了起来。
"鸣狗。"
他问,目光透过蒸汽,看着对面的好友。
"你真的……想好了?就……真的接受了?跟那个西方老……咳,艾德蒙特先生,私奔?跑去那什么世界,不打算回来了?"
杨远鸣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将烫好的牛肉放进油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然后。
他才抬起金色的眼眸,那里面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从变成血族那一刻起,"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我走向他,就是必然的。"
陈不器皱紧了眉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憋出一句:"……就因为他是你的初拥?"
"不全是。"杨远鸣轻轻摇头,他看着锅中翻滚的辣椒和花椒,目光有些悠远。
"我在他身上得到了安全感以及被需求感,艾德蒙特他一直在注视我,只注视我的那种迫切需求感,我很需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私奔这个词不太对。我们更像是携手去进行一场危险的旅游。顺便,看看能不能彻底解决掉一个麻烦。"
陈不器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很多话都咽了回去。
最终,他问出了一个很久以前他就想问的问题。
"那你……恨他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如果不是那个老吸血鬼,杨远鸣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或许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品尝食物的味道,拥有独属于人类的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迫离开故土,奔赴一个吉凶未卜的未来。
杨远鸣闻言,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是大大方方且明媚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恨什么恨。"
"没恨过。"
他拿起酒瓶,跟陈不器手边那瓶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一开始变成血族,从88楼跳下去发现根本死不了的时候……"
他笑着,金色的眼瞳在火锅的热气里显得有些朦胧。
"我就知道,我他妈算是彻底栽他手里了。"
他说完,仰头将瓶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陈不器看着他,看了好久,最终也咧开嘴,像是释然了,又像是更郁闷了,他也抓起酒瓶,一口气喝干,然后把空瓶重重跺在桌上。
"行吧!你牛逼!"他大声道,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妈的,以后老子吃火锅都没人抢我肉了!亏大了!"
"老板!"
他扭头大喊,"再加两份千层肚!要最贵的那个!我兄弟有钱。"
火锅依旧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辛辣的香气弥漫不散。
杨远鸣提着筷子点了点陈不器,提声笑骂。
"狗儿子。"
第154章 阵成
与好友们悠闲度日的时光总是过得快。
时间不知不觉地摸到了九月份的尾巴。
阵成了。
这是一个既高兴又悲伤的消息。
它代表离别的到来。
南洋,那片海峡深处。
往日里碧波万顷的海面,此刻却是风雨欲来的沉重感。
天空的云压得很沉很密,像是一把大火以焦火燎原之势地蔓延席卷了半边天,让人一眼看上去就是满目的红,还是带着不祥的那种似血的猩红。
阳光想穿透这片红海履行它的职责,却被此地的红染出了几分颓废的衰败。
海水也不是清澈的蔚蓝,而是透着一种近乎墨色的浑浊,隐隐有无数扭曲充满恶意的低语,从这深海底弥漫上来,扰动着生灵的心智。
万里无人烟,百里无正常生灵。
说得就是这片海域。
这里,便是深渊之眼位于现世的沉眠之地,也是其力量渗透最深的巢穴。
此刻。
这片被多国划为绝对禁区的海域边缘,数道强大的气息悄然降临。
顾长洲脚踏虚空,身周剑气自然流转,将试图侵蚀过来的污秽低语无声绞碎。
他覆目的眼睛"看"着下方暗流汹涌的海面,手中古朴长剑发出细微的清鸣。
李昆仑立于另一侧,身形稳如山岳。
他没有释放任何华丽的光影,但那股厚重如大地般的气势,已然将周遭空间镇得固若金汤,连海面的波纹都变得异常迟缓。
他的面色沉凝,双手负后,仿佛在丈量着这片海域下隐藏的邪恶之物的体积。
更远处。
云赫悬停在空中,月白道袍在海风中轻拂,琥珀色的竖瞳冷冷地锁定着海底某个特定的坐标。
他周身弥漫着一层锋锐无匹的剑意,仿佛随时能化作斩裂虚空的惊鸿。
苍岭山君站在东方,一道巨大的白虎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发出低沉威严的咆哮,凛冽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将弥漫在空气中的混乱与浑浊强行排开,清出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域。
而真正的核心,位于众人拱卫的中心。
沈清寒的身影没有完全显现,他的意志已与远在东煌本体的烛龙法阵深度连接。
浩瀚的地脉之力跨越空间,在此地构筑出一个无比坚实的领域基盘。
无数细密繁复的金色符文在他虚影周围如同呼吸一般流转生灭。
杨远鸣与艾德蒙特,则立于这烛龙领域的最前沿。
杨远鸣苗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映照着暗红色的天光,他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由一片纯粹的战斗意志点缀得气势磅礴。
深渊意识对他而言,是必须清除的污秽,更是他与艾德蒙特通往未来必须搬开的绊脚石。
艾德蒙特依旧是一身优雅至极的西方礼服,与这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熔金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翻涌的恶意之海,指尖把玩着那枚金色怀表,嘴角噙着笑。
但他的气息,却已与沈清寒的烛龙领域,杨远鸣的凛冽刀意隐隐相连,构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
国际社会的配合仅限于情报共享和外围警戒。
真正踏入这片核心战场的,唯有东煌这几位巅峰战力。
不是逞强,也没必要逞。
而是面对深渊之眼这种层级的存在,人数毫无意义,唯有绝对的质量,才能进行这场危险的逮捕行动。
"白孔雀和阿厄,红夫人那边,信号已经隔绝。"
顾长洲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清晰冷静,"神之子已被成功引离巢穴,暂时切断了与深渊之眼的直接联系。"
这是计划最关键的一步。神之子作为深渊意识最完美的容器,与其本源联系极深。
若让其与深渊之眼汇合,难度将呈几何级数飙升。
东煌能斩杀神之子的分局长不乏其人,但要在其与深渊本源链接的状态下完成剥离而不是毁灭,那就有点费心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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