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蹒跚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却又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没有人去扶他。


    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目送着这位老人离开。


    他将自己最深的痛与执念，化为了守护故土最后的壁垒。


    然后，安静地走向他本该与那座城同眠的迟来终局。


    他的身后只剩下都天阵图无声运转的嗡鸣，以及那永恒燃烧着的赤红火焰。


    而后。


    一段戏腔隐隐约约从那里面传出来，似乎是大合唱又似乎是一段女声。


    她高唱那风雨交加，唱那聚散离合。


    再听一声唢呐向天诉。


    是迎故人。


    第152章 活法


    新海市的天空，在连续数日的阴霾后，终于透出一片干净的湛蓝。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分局大楼顶层天台的防滑涂层晒得微微发烫。


    杨远鸣靠在金属栏杆上，望着楼下如织的车流和远处起伏的城市天际线。


    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底下那双沉淀着心事的金色眼眸。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苏雨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一身妥帖的研究员制服，眼镜链垂在颈侧，反射着细微的冷光。


    她手里拿着两罐温热的咖啡，将其中一罐递给杨远鸣。


    "谢谢。"杨远鸣接过，指尖感受到罐身的温热。


    "萧老的情况稳定下来了。"


    苏雨站到他身边，同样望向远方，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


    "只是生命力流逝太多，领域剥离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总局安排了最好的疗养，但他坚持留在湘楚，说魂该归故里。"


    杨远鸣沉默地点了点头，打开咖啡喝了一口。


    液体的流动感在舌尖蔓延开。


    他想起了数日前，那位骤然苍老变得佝偻的背影。


    那不仅仅是一个强者的陨落，更是一个时代的沉重句点。


    "没想到……"杨远鸣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会选择老陈。"


    他说的没头没尾，但苏雨立刻听懂了。


    她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有自知之明，杨局。"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活人微死的那种情感被剥离的剖析感。


    "我是极度理智的。我的思考模式，我的行为逻辑，优先考虑是最优结果。情感用事在我的决策树里权重很低。"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陈不器，他是感性的。或许在战场上他足够机敏狡猾，但在个人情感领域，他……"


    苏雨似乎在寻找一个精准的形容词。


    "……很木讷。或者说，他的爱人方式，本身就更倾向于一种责任和陪伴，这是我观察过他所有的相亲记录后得到的答案，他的表面需求是热烈的，但他的底色是冷静的，所以他不需要激情的情爱和欢欲。"


    杨远鸣挑眉，看向她。


    只能说聪明的人都懂心理学吗？


    杨远鸣想着大学四年和社会三年的现在，陈不器的那些恋爱事迹，每次都爱的轰轰烈烈，豪车鲜花名包配美人，但这些过后，又是分手结局。


    那时杨远鸣就有所猜测，但只是个模模糊糊的概念。


    苏雨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的继续说。


    "我用研究的数据来解答人性的一个结果，那就是他在面对异性表达出的明确或模糊的好感时，第一反应是分析对方的意图和可行性，而不是感受自身的心动。他的浪漫指数远低于平均水平，但承诺可靠度极高。"


    "所以，"杨远鸣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和他做了交易？"


    "一个基于理性分析和互利共赢的约定。"苏雨纠正道，"我向他阐明了我的需求：我母亲是半妖，父亲是纯粹的人类。这两个血统的结合，赋予了我超越常人的逻辑思维能力，但也带来了一个必然的代价。"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指向自身的情绪方面的波澜。


    "我遗传了我母亲那一脉的繁衍期。"


    杨远鸣偏头。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复杂与麻烦的生理周期。"苏雨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铺直叙，像是在解说别人的事情，"血脉的本能会在特定的年龄阶段里，它会变得异常活跃，强烈驱使个体去寻找最合适的伴侣，诞下后代延续血脉。这种冲动，会干扰甚至覆盖部分的理性判断。"


    她转头看向杨远鸣，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坦然，甚至有些冷酷："我不想被这种本能支配，在某一天做出不理智的选择。我需要将这件事控制在可管理的范围内。"


    "陈不器，他基因优良，身体素质顶尖，性格虽然跳脱但本质可靠，并且，他对我没有超出战友同僚之外的感情。同时，他对组建家庭繁衍后代本身，也没有很特殊的执念或迫切需求。"


    "因此，我向他提出了这个方案。在他三十岁这个通常被父母认为需要安定下来的年龄节点，如果届时他还没找到能让他产生爱情这种感性冲动的结婚对象，那么，就与我结婚。"


    "对我而言，这是解决血脉本能需求的最优解：一个基因优秀知根知底不会用多余情感打扰我工作和生活的伴侣。对他而言，这或许也是一个在各方面压力下，不算坏的选择。至少，我足够理智，不会对他有过多的情感索取，并能提供他所需的一切稳定支持。"


    天台上一时寂静，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杨远鸣看着苏雨，这个永远冷静的用数据和逻辑规划一切的女性。


    这很苏雨。


    却又让人心里堵得发慌。


    "值得吗？"他问，声音有些干哑。


    "价值判断取决于个体需求。"苏雨回答，"对我而言，用一纸婚姻契约，换取未来几十年研究不受干扰的绝对自主权，以及一个基因优秀的后代，很值得。情感上的满足不是我的核心需求。陈不器恰好是那个能满足我核心需求，且不会带来额外损耗的人选。"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答应了。这证明我的评估是正确的。"


    杨远鸣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将罐子里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


    金属罐身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


    "他答应了……"他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嗯。"苏雨点头，"所以，杨局，不必觉得意外，也不必觉得惋惜。这是目前情况下，对我，对他，或许未来也是对那个孩子，最有效率的一种安排。"


    她说完，也将自己那罐没开封的咖啡放在栏杆上，转身离开。


    天台上又只剩下杨远鸣一人。


    他望着苏雨消失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变形的咖啡罐。


    哈啊，他的劝解心理被完全看破了。


    将手中的咖啡罐投进垃圾桶里，左手忍不住又薅了头发往后梳，保持着这姿势看了会天空。


    最后慢悠悠的叹了口气。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压回心底，面色重新变得舒然。


    成吧，那就留一份祝福吧。


    无论是即将奔赴未知的他和艾德蒙特，还是选择用契约绑定未来的苏雨和陈不器，亦或是那位将自己燃尽化为守护火焰后静静老去的萧长歌。


    每个人的活法都不一样，不是吗？


    第153章 火锅


    新海市分局大楼的楼梯间，光线有些昏暗，声控灯因为久无人至而悄然熄灭。


    杨远鸣刚从顶层天台下来，推开通往走廊的安全门，脚步顿了一下。


    陈不器就斜倚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一条腿曲着，脚后跟抵着墙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盖子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仿佛他只是恰好路过，在这里歇个脚。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陈不器挑了挑眉。


    杨远鸣耸了耸肩膀。


    然后。


    陈不器把打火机和烟揣回兜里，站直身体，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搭上了杨远鸣的肩膀，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走了，鸣狗，"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饿死了，整点火锅去。哥们儿请客。"


    "成，爹请客。"杨远鸣也笑着搭了回去。


    还是那家他们吃了很多年的街边老店。


    这个点人不多，油腻腻的桌子，咕嘟冒泡的九宫格红锅，空气中弥漫着牛油和香料浓烈霸道的香气。


    毛肚、黄喉、鸭肠、嫩牛肉、脑花……熟悉的菜色摆了一桌。


    陈不器吃得满头大汗，嘶哈嘶哈地吸着气，一边骂着辣一边下筷如飞。


    杨远鸣也吃着，动作不慢，但他尝不出太多的味道了。


    血族的体质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味蕾。


    辛辣、咸鲜、麻……这些刺激带来的感官也开始退化。


    他吃的更多是一种记忆里的味道，一种镌刻在习惯里和这人一起吃饭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