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仿佛空间本身被无声撕裂的细微波动。


    一道本该存于此处的缝隙，被硬生生地撕开。


    缝隙之后，传来无数驳杂古老的气息，那是属于诸神世界的规则。


    艾德蒙特回头，看向杨远鸣，优雅地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熔金色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与君共赴死的爱恋。


    杨远鸣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空，这片海洋，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如标枪般挺立般守护着这片土地的身影。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间，看到了东煌的山川河流，看到了新海市的灯火，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转身，将手放入艾德蒙特冰冷而坚定的掌心。


    两人并肩，一步踏入了那光怪陆离吉凶未卜的缝隙之中。


    缝隙悄然弥合，仿佛从未出现。


    海天之间，故人们还在回味那句。


    "诸位，珍重。"


    第156章 尽头


    千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化作桑田，让王朝兴替如走马观花。


    在远离故土，远离那片名为东煌的星域，一个神道昌盛的异界深处。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


    天空是永恒流淌着污秽与华彩的混沌色。


    大地由扭曲的骸骨与蠕动的血肉铺就，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香与刺鼻的硫磺气息。


    无数奇形怪状，散发着疯狂信仰的低语生物，匍匐在一座由黑色晶体与苍白巨骨垒砌而成的巍峨宫殿之下。


    这里是终焉神殿。


    也是新生神祇寂灭之主的国度。


    神殿最深处的王座，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沉陷于一片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暗影之中。


    王座由无数哀嚎的灵魂化石熔铸而成，扶手是扭曲的龙首，靠背则是一面映照出万千世界生灭景象的混沌镜面。


    杨远鸣。


    或者说。


    如今的寂灭之主便歪靠在这象征着终极混乱与死亡的邪神王座之上。


    千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容颜上刻下风霜。


    肤色依旧，只是那头黑色的短发，已垂落至腰际，如同流淌的夜色，衬得他面容愈发英俊的同时，神格的影响也让他整个人偏向了阴郁那挂。


    他整个人，像是一柄彻底归鞘的刀。


    所有的锋芒与锐气，都内敛到了古朴的地步。


    金色的眼瞳依旧，却不再有火焰燃烧，而是化作了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熔金，深邃得令人心悸。


    他维持着这个略显慵懒的姿势，已经很久，很久。


    忽然。


    他动了一下，如同雕塑被注入了生命。


    "……艾德蒙特。"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空旷而死寂的大殿，压过了所有疯狂的呓语。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千年孤寂沉淀下来的沙哑，以及一丝迷茫。


    "我做了一个梦。"


    话音落下不久，大殿尽头，那扇由无数痛苦面孔镶嵌而成的巨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优雅的身影，沿着由惨白指骨铺就而成的漫长陡峭阶梯，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拾级而上。


    是艾德蒙特·冯·卡斯坦因


    他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古典礼服，颜色换成了与这片国度更加契合的暗红。


    他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完美精致的面容。


    只是。


    那双曾经流转着熔金般光彩，能洞察人心与时空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银灰色的颓败。


    他失明了。


    千年前。


    在那场最终决定这个世界格局与旧神系的决战中，他付出了双眼作为代价。


    但这似乎并未影响他分毫。


    他的步伐直行而稳定。


    仿佛能"看"到脚下每一级台阶的轮廓。


    也能"看"到王座上那个身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失明。


    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


    他走到王座前，停下脚步。


    然后，他微微俯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拾起杨远鸣垂落在王座扶手上的一缕长发，俯首凑唇落下一个吻。


    动作优雅如昔，带着历经无数纪元也不曾磨灭的贵族风范。


    "我亲爱的孩子。"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又富有磁性。


    "是什么样的梦，惊扰了你的安眠？"


    杨远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歪着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仿佛还在回味那个已然消散的梦境。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梦到了阳光。很暖和的那种，照在皮肤上，有点烫。"


    "还梦到了火锅。很辣，吃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还有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瞳里流淌着回忆的涟漪。


    "还有陈不器那家伙，扯着嗓子喊我鸣狗。"


    艾德蒙特静静地听着，灰白的眼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着发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My sun。"他轻声回应。


    "是啊……很久了。"


    杨远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久到……我几乎快要忘记，那些感觉了。"


    他为何会成为邪神？


    不是出于对力量的贪婪，也不是来自堕落的诱惑。


    千年前。


    当他们携带着被封印的深渊之眼踏入这个诸神林立的世界时，面临的不是欢迎而是觊觎与围剿。


    这个世界的规则残酷而直接。


    弱肉强食，信仰为王。


    强大的神祇吞噬弱小的神祇。


    强大的信仰覆灭弱小的信仰。


    他们这两个外来者，以及他们携带的深渊之眼，在本地神系眼中，是一道美食，而且大补的那种。


    战斗从那一刻开始，就时常是主流。


    他们曾试图寻找盟友，曾试图沟通理解，甚至曾一度寄希望于某个看似中立或仁慈的神系能够接纳他们。


    但最终换来的，只有背叛算计和无休止的追杀。


    在这个世界。


    善良与仁慈是奢侈品，往往意味着被吞噬。


    秩序与规则，只建立在绝对的力量之上。


    在一次几乎陷入绝境的围杀中，为了保护因维持时空裂缝而力量耗损严重的艾德蒙特，为了保护腕间那串时刻试图反噬的舍利天珠。


    杨远鸣在无尽的杀戮与绝望中，做出了选择。


    他把深渊之眼给吃了。


    他以自身坚韧不摧的意志为熔炉。


    以艾德蒙特倾尽全力的时间禁锢为辅助，以他们二人之间超越生死契约的羁绊为锚点，强行将那份足以侵蚀一个世界的至恶之力转换成了神格。


    那一刻。


    天地变色，规则哀鸣。


    一个新的神祇，在旧神骸骨铺就的道路上，踏着亿万生灵的恐惧与绝望，悍然登临神座。


    他不是深渊之眼的傀儡，而是新的寂灭之主。


    他以邪神的方式，获得了在这个残酷世界活下去的力量。


    带着他的艾德蒙特一起活了下来，他们之间共享永恒。


    时间与神格也是。


    但代价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的神格，他们的力量本源，已与这个世界的黑暗面彻底绑定。


    阳光、火锅、篮球场、朋友的嬉笑怒骂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而艾德蒙特，他的永恒伴侣，他唯一的同谋，也在随后的神战中，为了他，永远失去了凝视世界的眼睛。


    "艾德蒙特。"


    杨远鸣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说……现在的我，和当年我誓要清除的深渊之眼，还有区别吗？"


    艾德蒙特松开他的发丝，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冰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然有区别，我亲爱的。"


    他灰白的眼眸仿佛能穿透虚空，直视杨远鸣的灵魂，"深渊之眼，只是无序的吞噬与毁灭。而你……"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


    "你拥有我。"


    "这就注定了，你永远都不会与它相同。"


    杨远鸣没有说话。


    他缓缓闭上那双熔金般的眼眸，将头轻轻靠在了艾德蒙特微凉的手掌上。


    神殿之外。


    是永恒的呢喃与疯狂的亵渎圣歌。


    神殿之内。


    是两位异乡之神，在无尽的长夜中，相互依偎的永恒。


    直到时间的尽头。


    第157章 归处


    邪神的王庭深处，不是常规的死寂。


    有时会有东西在吟唱，只不过是那些由阴影与骸骨构筑的墙壁会流淌出深渊最深处的靡靡之音，它充满了诱惑与挽留。


    有时会陷入凝滞般的安静。


    此刻，便是后者。


    杨远鸣依旧歪靠在艾德蒙特的怀里，头后仰的靠在艾德蒙特的宽肩上，近乎拥抱的姿势，微微侧头就能咬到艾德蒙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