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熔金色的眼眸半阖着，望着下方那片模拟着破碎星河的虚无。


    艾德蒙特坐在他身后，将慵懒的爱人拥入怀，一只手掌落放在杨远鸣的腹部，失明的银灰色眼眸同望一个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老混蛋。"


    杨远鸣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的声音褪去了平日里神格赋予的神性威严，此时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褪去了所有伪装。


    "我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艾德蒙特微微垂头，唇角勾起一抹的弧度，仿佛能看到对方此刻的神情。


    "以前？是多久的以前？"


    杨远鸣嗤笑一声，没理会他的调侃，自顾自地说下去。


    "想起你瞎掉的那次。"


    艾德蒙特抚摸着杨远鸣腹部的手掌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


    "啊，那次啊。那可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一群自诩光明实则贪婪更胜鬣狗的所谓晨曦之神向我们展现了獠牙，而我们差点被进食。"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像是要把千年前那场血战的惨烈给忽视掉，不想让他的小太阳会为了这件事而耿耿入怀。


    时间钟爱于他，凝视这份能力迟早会在他们永恒的时间里再次回来。


    而杨远鸣却在乎，每时每刻都在乎，在乎的记忆如昨。


    "你为了挡住那道能撕裂神魂的破晓之光强行逆转了你周围的时间流。"


    杨远鸣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记得……你的眼睛，是在光芒最盛的时候，一点点失去焦距，变成……现在这样的银灰色。"


    那时的艾德蒙特，在彻底失明的前一瞬，甚至还对他露出了一个惯性的戏谑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小太阳，以后可得牵好我。”


    "暂时的代价而已，视线迟早会再次回到我的身上。"


    艾德蒙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比起你接下来做的，我这双眼睛，算是物超所值了。"


    杨远鸣沉默了片刻，熔金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会如此得胆大妄为。"


    他把那整个晨曦神系连同深渊之眼的恶意全部都"吃"了下去。


    用意识，用自我，用那串天珠里赋予的慈悲，用他与艾德蒙特共享的命运，用他的来处铸就了锚点。


    神格就此诞生。


    是神血成雨，是尸骨累累，是信徒们欢呼新神的诞生。


    这方世界的天地敲响了长钟，奏响了新的圣歌。


    但新神却不在乎。


    他在乎的艾德蒙特重伤失明，战力大损。


    "我记得很清楚。"


    艾德蒙特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


    "你当时站在我前面，背对着我。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你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决绝的气息。像一把不惜折断也要斩灭一切的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真实感慨。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对吧？虽然我没看见，但我感觉到了。你说……"


    杨远鸣接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说，艾德蒙特，看来这次，咱们得一起下去地狱黄泉里看看了。"


    "然后你就笑了。"艾德蒙特也笑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无奈骄傲与宠溺的笑容。


    "你应该是笑得特别混蛋。因为你说黄泉路黑，正好我这老瞎子习惯黑暗，给你带路。"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却有无形的暖流涌动。


    那是一场同归于尽的赴死，却被他们演绎成了携手共游地狱的浪漫邀约。


    "然后。"


    艾德蒙特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雍容调侃，"我亲爱又疯狂的小太阳，你就做了一件让整个诸神世界至今想起来都要颤抖的事情。"


    就算他没法看见，但却能感觉到恋人搀扶他一步一步走向神座的同甘。


    新的存在之力踊跃而来，气息不见炙热的，底色却热诚如旧。


    小太阳还是小太阳，却成了一轮黑日，而他成了黑月，彼此环绕与纠缠。


    祂们共享一个神座，尊名于信徒口中缠绵悱恻。


    "我把他们都吃了。"


    杨远鸣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连带着他们神国积攒了万年的信仰之力，他们散播的恶意，他们的一切都吞了下去。味道很糟糕，像放了好几天后生了霉的白饭。”


    他当时的感觉，如同一个凡人吞下了整个太阳系。


    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魂都在被灼烧、撕裂、重组。


    极致的痛苦中，唯一清晰的感知，是身后艾德蒙特不顾一切将所剩无几的时间本源渡过来支撑他的冰冷手掌，以及那家伙即使濒临消散，也依旧固执地在他耳边带着笑意的低语情话。


    "我以为我们死定了。"杨远鸣说。


    "我们也确实差点死了。"艾德蒙特接口，"你的身体几乎崩解，我的本源近乎枯竭。但……"


    他银灰的眼眸垂向杨远鸣。


    "我们共谋的活下来了。亲爱的小太阳。"


    所以不要再缅怀，不要再耿耿于怀，时间还是优待我们。


    "代价是——"


    杨远鸣抬起手摸向艾德蒙特的脸庞“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你失明了。"


    一个必须依靠吞噬恶意与神性来维持存在与深渊共生的邪神。


    "后悔吗？"艾德蒙特忽然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杨远鸣转过头，熔金的瞳孔直视着他那银灰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你后悔吗？为了救我，变成个真瞎子，还得陪着我这个怪物，永远待在这个地方。"


    闻言，艾德蒙特偏头微下，唇印上唇碰触碾压，他以这个方式告诉永恒的爱人，视力的失去本就影响不了他想做的事。


    片刻后，艾德蒙特低沉而愉悦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My foolish sun（我愚蠢的太阳啊）"


    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最醇厚的葡萄酒。


    "从我决定初拥你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还有什么退路。地狱也好，异界也罢，哪怕是永恒的虚无……"


    他凑近一些，气息拂过杨远鸣的颈侧，獠牙刺破那根血管，血液的气息入喉，温暖还在，神性却像是糖，如今艾德蒙特才尝到杨远鸣恶作剧请他喝得那杯奶茶的味道。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归处。"


    第158章 第六首


    汲取血液的缠绵缓缓停止。


    艾德蒙特用指尖拭去杨远鸣颈侧渗出的血珠，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一片羽毛。


    那处咬痕在他触碰下迅速愈合，只留下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杨远鸣微微喘息着，熔金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情动的水光。


    他忽然低声说："艾德蒙特，我写了点东西。"


    "哦？"


    "艾德蒙特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尽管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没有焦点，却仿佛能捕捉到对方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我的小太阳开始有文学创作的雅兴了？是颁布给信徒的神谕，还是准备向哪个不开眼的神系宣战的檄文？"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却掩不住那份专注。


    "是一本日记。"


    杨远鸣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像是不习惯这样袒露心迹。


    他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在艾德蒙特怀里的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才继续道。


    "记录了……一些事情。从我们最初在新海市相遇，看着身边异类们的悲欢离合……到我后来一步步的改变，心境的变化，力量的成长，以及最终走向你的那种必然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熔金的瞳孔望着王庭穹顶那些模拟着永恒黯淡的星辰。


    "虽然只记下了一些千年岁月里我认为重要的节点。很琐碎，也不连贯，想到什么写什么。但我觉得这是我杨远鸣的记录。而不是那个寂静深渊之主的神明编年史。"


    他强调着"我"这个字，仿佛在固执地守护着某种源于过去那个属于"人"的部分。


    艾德蒙特的唇角弯起愉悦的弧度，那笑容甚至让他失明的面容都焕发出一种生动的光彩。


    他低下头，冰凉的前额轻轻抵着杨远鸣的，鼻尖几乎相触。


    "所以。"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人心的磁性，温热的气息拂过杨远鸣的唇瓣。


    "这算是……你对我迟来的、最大限度的坦诚与告白吗，My lord？"


    他故意用了敬称，尾音上扬，充满了调侃与某种隐晦的满足感。


    杨远鸣瞪了他一眼，可惜在如今这般耳鬓厮磨的近乎嵌合般的亲密姿势下，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情人间的嗔怪。


    他哼了一声，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随你怎么想。我只是……想留下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