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阴影与骸骨构筑的王座之上。
杨远鸣并未端坐,而是以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斜倚在铺着某种暗色兽皮的宽大扶手上。
他熔金色的眼眸半阖着,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垂至胸前的墨黑长发,目光落在下方那片模拟着破碎星河的虚无,却又仿佛穿透了无数维度,看到了不久前发生在遥远星域的那场信徒闹剧。
艾德蒙特坐在在他身侧稍后一点位置,手指抚摸着古籍的脉络。
王庭内流淌的靡靡之音今日格外低沉,像是在配合某种无声的审问。
"艾德蒙特。"
杨远鸣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没有掺杂神性的威严,也没有情动时的沙哑,只是一种追根溯源的冷静。
"My lord?"
艾德蒙特微微颔首,唇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那个叫凯尔的信徒,"杨远鸣的指尖停止了缠绕发丝的动作,"他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艾德蒙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他深知,他的小太阳一旦用这种语气开头,往往意味着某些被漫长岁月尘封的角落,即将被重新翻开。
"他那种不管不顾一头扎进去的劲儿。"
杨远鸣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虚无中,语气带着一种异于平时的冷静。
"那种自以为是的浪漫,那种把别人的故事硬套在自己身上的狂热……虽然蠢得可笑,但那种认定的感觉,倒是有点眼熟。"
他缓缓转过头,熔金的瞳孔终于聚焦,直直地看进艾德蒙特那双空洞的银灰眼眸深处,仿佛要穿透失明的屏障,直视他古老的灵魂。
"艾德蒙特。"
杨远鸣的声音依旧平稳,却精准地切入核心。
"你对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强制?"
这个词,他吐得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强制初拥。"
他一条条数过去,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在我还懵懂的时候,没给我任何选择的机会,强行把我变成了和你一样的怪物。"
艾德蒙特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弧度似乎更完美了些,像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强制入梦。"
杨远鸣继续道。
"用你那套血族把戏,在我意识不清的时候,一遍遍给我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念头。让我习惯你的存在,让我潜意识里对你放下戒备。还拿美色诱惑我。"
艾德蒙特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在欣赏一段有趣的回忆。
"强制地用语言欺骗我。"
杨远鸣的目光锐利起来。
"说什么六年期限?其实根本就没六年是吧?从你咬下那一口开始,你就没打算放过我。那些话,不过是稳住我的缓兵之计,对吧?"
他顿了顿,最后抛出一个近乎诛心的问题,语气却带着事过境迁的淡然。
"你当时……是不是真的在担心,担心我会像你说的那样,回到正常生活,娶妻生子,拥有一个和你和你这老怪物截然不同的人生?"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庭的靡靡之音也识趣地悄然隐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艾德蒙特沉默了足足有十息之久。
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真实的表情。
怎么描述呢?
那是混合着被戳穿真相后的坦然,一点点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了数千年的偏执深情与得意?
他起身向前迈了一小步,靠近王座,靠近杨远鸣。
失明的眼眸精准地对上对方的视线,尽管他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灼热。
然后,他笑了。
"嗯。"
他坦然承认,声音如同陈年的红酒,醇厚而醉人。
"是的,我亲爱的小太阳。你总结得……分毫不差。"
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杨远鸣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强制初拥,是因为我无法忍受你就那样消失。那一刻的冲动,胜过我两千多年积累的所有理智。"
他坦言,语气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事实如此的笃定。
"强制入梦,是因为我贪婪。我想占据你清醒时的每一刻,也想侵占你沉睡时的每一寸意识。让你习惯我,直到你的灵魂都打上我的烙印。"
他的指尖滑到杨远鸣的唇角,带着一丝暧昧的摩挲。
"至于语言上的欺骗……"
艾德蒙特的笑意加深,怀表链在他胸前微微晃动。
"那个六年之约,确实是我精心编织的美丽谎言。我从未想过放手。从你血液流入我喉咙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是我的永恒。我说我不介意你会有妻子儿女……"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如同狐狸般的狡黠光芒。
"那倒不全是假话。"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杨远鸣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古老贵族式的傲慢与坦诚。
"我确实担忧过。担忧会有别的什么人,胆敢觊觎属于我的光芒。担忧你会被世俗的温情所迷惑,忘记谁才是你黑暗中唯一的引路者。"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仿佛杨远鸣生来就该是他的所有物。
"所以,我用一个看似合理的期限,一个看似为你着想的借口,将你牢牢地绑在身边。温水煮青蛙,一步步让你习惯我的存在,依赖我的陪伴,直到你再也无法想象没有我的生活。"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古老贵族的雍容姿态,仿佛刚才承认了一系列罪行的人不是他。
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结,银灰的眼眸望着杨远鸣,带着一种近乎无耻的坦然和邀功般的得意。
"现在看来。"
他微笑着说,"我的强制策略,虽然手段不算光彩,但结果……似乎还不错?"
杨远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艾德蒙特承认的,只是一件与他无关的历史轶事。
良久。
他才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重新转过头,望向那片模拟的星河,熔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历经千年风雨看透世事沧桑后,彻底沉淀了下来。
他没有指责,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再去看艾德蒙特一眼。
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般的语气,淡淡地吐出一句。
"老混蛋。"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
艾德蒙特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冰雪消融后的阳光,灿烂得几乎要照亮这片永恒的黑暗王庭。
他的小太阳,早已看透了一切,包括他的卑劣与深情,并选择了全盘接受。
这,便是他们之间,跨越了强制与欺骗,最终抵达的彼岸。
王庭的靡靡之音,再次悄然响起。
像是在庆贺着这场由一场强制开始的私奔经过时间最终修成的正果。
第163章 【2-2】故乡
对于神来说,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次深沉的冥想。
或许是一次力量的共鸣。
又或许。
仅仅是那串封印着深渊的舍利天珠,在某个瞬间感应到了遥远故土的呼唤。
杨远鸣与艾德蒙特,几乎是同时,陷入了一场梦境。
没有预兆,没有边界。
当意识再次清晰时,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城市特有的汽车尾气,食物香气和尘嚣的味道。
是新海市。
但不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
街道更宽阔了些,两侧的建筑也多了许多新颖的设计,一些全息广告牌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时间,似乎已经悄然流逝了十年。
他们不是以神祇的姿态降临,更像是两个穿着休闲便装的普通人,融入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艾德蒙特的银灰色眼眸恢复了视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杨远鸣则沉默地走着,熔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曾经并肩作战的街区,路过早已改头换面的特管局新海市分局大楼,它看起来更加现代化,也更加低调。
最终。
他们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
隔着栅栏,能看到小区花园里,一个穿着研究员白大褂的清冷女子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平板。
她的模样几乎没变,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与沉稳。
是苏雨。
而她身旁,一个穿着宽松T恤,头发随意抓了抓正笨拙地推着婴儿车的男人,赫然是陈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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