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离书院没有纱幔,世人心中却有。一个对书院寄予厚望的人,心中仍有纱幔,郁离书院的未来又在哪里?”
祝英台呆呆坐在椅子上,宣文君口中对书院寄予厚望的人无疑是指她,那她心中的纱幔是什么?
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男女大防。不是女子不能做官。
她心中纱幔究竟是什么?
宣文君为什么要问她的心愿、婚嫁、未来?
难道她认为女子读书不利于婚嫁?或是婚嫁会阻碍女子读书?
祝英台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出答案,失魂落魄走出韦家,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上书着“韦府”二字。
她来的是韦府,请的却是宣文君宋氏。
婚嫁不是纱幔,宣文君与谢夫子都曾婚嫁。
她们与她有何不同?
如果她嫁了人,不再是祝家女,而是梁家妇了。
祝家女、梁家妇,是祝英台吗?
闪电划破黑夜,月光刺破阴云,迷雾倏忽间散去,祝英台终于想明白了宣文君的问题。
眼神不在迷惘,扭头,重新踏进门槛,朝着厅堂一路疾驰,脚步越来越坚定,气喘吁吁走进内堂,窥见宣文君正欲起身离去的背影,祝英台大声说道:“英台想到将来嫁人后,做什么了?”
宣文君问道:“你嫁人后想做什么?”
希望这个孩子的答案不会让她失望。
祝英台不答反问:“敢问宣文君名讳?”
“宋音。”宣文君宋音的声音清晰到冷冽。
祝英台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祝英台愿为天下女子作传。”
第173章 陌生的马文才
“祝英台愿为天下女子作传。”
祝英台抬起头,白玉般的小脸上满是得意,冲着刘郁离一字一字说道。
“就是这句话打动了宣文君。”
“宣文君说,一个读过书的女子可以是贤妻良母,却不该只是贤妻良母,更应该是她自己。”
闪闪发光的清纯百合花,刘郁离无法抗拒,一把抱住祝英台,旋转一圈,二人衣摆在风中绽开,红白交错,深深浅浅。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刻意引导祝英台该走什么路,任由她像一个普通女孩子一样慢慢成长,但明珠的光芒是遮掩不住的。
梁祝故事是爱情传说,却又不仅仅是爱情,更是对压迫的反抗,是对自由的向往。
任何人以任何名义都无法剥夺一个独立灵魂的自由选择权。祝英台可以不嫁梁山伯,却不该只能选择马文才。
“郁离,那个梦真的好可怕。”紧紧抱着刘郁离,回想起梦中之事,祝英台声音微微颤抖。
“我和山伯曾经想过放弃,但这条路上我们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人。”
静静靠在刘郁离的脖颈,温热的泪水沿着脸颊落下,黑色的眼眸澄澈如夜空,祝英台的声音如漫天星子,轻轻闪烁。
“如果祝英台和梁山伯注定不能在一起,就让文字化为蝴蝶,告诉后来人,这条路有人走过。”
刘郁离抚摸着祝英台黑色的发丝,没有说话。吾道不孤,或许这就是梁祝化蝶的意义。
走向新家园的路比刘郁离预想的更难,出长安那天是个好天气,红日在头,初春更是个好时节,如果这只是一场郊游的话。
十万人的队伍绵延千里,除了少部分富家大户有马车,普通民众有牛车、驴的万里挑一。
有个独轮车推着老人、孩子的已经算是东晋版的小康之家。更多的人是靠着两条腿,麻木地走着。
南归的路像是没有尽头,暮色中一身疲倦在荒野中睡去,第二日又怀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咬牙坚持。
第五日晚,灵虚子面色沉重地向刘郁离禀告了一个糟糕的消息,明日有大雨。
初春时节的雨寒意逼人,多日奔波,老人与孩子已是精疲力竭,一场风寒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人。
刘郁离朝着石渊问道:“附近可有避雨的地方?”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纵是路上有什么破庙、荒村,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石渊:“三十里外,有一处荒村。以我们现在的脚程,明日到不了。”
去秦国的路上,郁离山庄护卫队曾借住在哪里。
刘郁离朝着郁离山庄护卫队以及吕家众人说道:“明日有大雨,传令下去,连夜赶路。”
“一切车马优先供老人、孩子使用,先将他们送过去。”
“各家马车自留三辆,其余的悉数征用。不服者,格杀勿论。”
最后一条针对的是富家大户,吕延面色有些难看,“将军不可啊!”
“士族门阀之间关系错综复杂,一路上将军没有优待他们,已令这些人不满,再如此行事,骂名为轻,日后少不得嫉恨将军。”
不说别人,就是吕家众人对此也是怨声载道。
吕嘉:“将军,士族重脸面,与庶民同行已是自降身份,恐怕宁死也不会让出车马。”
五房家主吕和以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借花献佛,也要分清谁是真佛。”
之前还当这位刘将军是个礼贤下士的明主,如今看来不过是个眼盲心瞎之辈,为了讨好无用的泥腿子,把士族豪强得罪光了,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糊涂虫。
祝英台扶着宣文君宋音自马车上走了下来,宋音环顾一圈说道:“真佛自该怜悯众生,不说舍身饲虎,也该知道什么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圣人之言,挂在嘴边,算什么君子?”
“英台,随老身将那些孩子抱上马车。”
吕和面色红涨,嗫嚅着说道:“士庶有别,贵贱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宋音、祝英台没有理会,转身走向围观的人群。
显然这边的异常动静已经吸引到了旁人的注意,但他们自知身份卑微,不敢轻易搭话,有一老者自人群中走出,朝着刘郁离遥遥施礼后,扭头看向身后众人,“先紧着孩子,超过八岁的跟着父母就行了。”
“有奶水的妇人跟着一起上去。”
“身强力壮地跟着推车。”
在老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大家开始默默行事。
石渊朝着护卫队众人说道:“咱们都是泥腿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了,主上不亏待别人,更不会亏待自家人。”
“是!”异口同声的回答染上夕阳的温度,众人跟在石渊身后忙活起来。
刘郁离看向吕家众人,“不从者,人可以走,车马必须留下。”
吕和:“这是什么道理!我们的车马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夺走!”
说得好听,人可以走。没有车马,难道要让他们像庶民一样走路吗?
吕和的话得到一片响应,其余士族也纷纷跟着开口,“官不大,口气不小。叫你一声将军,还真把自己当成天王老子了!”
“年轻人啊!不要一朝得势就猖狂,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高老头:“不分尊卑,败坏纲常。刘筠小儿,到了晋国,老夫定要联名上书,揭露你的恶行。”
高家大儿:“让贱民坐我们的马车,也不看他们配不配!”
贱民这么多,死一些正好,省得看着碍眼。
看着刘郁离面无表情的脸,高家二儿心中忐忑,说道:“将军,我高家愿意让出一驾马车。”
暗自拉了一下父亲、大哥的衣袖,真是两个蠢货,这些话等到了晋国再说也不晚。
其余士族纷纷表示,愿意割舍一架、两架、三架。
吕和评估了一下,这些人一般十架出一架,吕家马车最多,共计四十五架,刚想开口说道:“我吕家愿意出五架。”
“吕家所有马车任凭将军驱使。”
如此豪横的话语,引得吕和怒目而视,待看清说话之人是族长吕延时,强行压住心中怒气,低声说道:“十架不能再多了!”
吕延一脚踹翻吕和,朝着刘郁离弯腰施礼,“老夫这就让将马车腾出来!”
刘郁离摩挲着手中银枪,眼皮一撩看向其余人,不带一丝温度。
像是被什么嗜血猛兽锁定,有一人腿一软差点跪倒,“我……常家唯将军之命是从。”
“尊老爱幼,将军仁义。我梁家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改口,最后只剩下高氏一家,高家二子将高老头的袖子都快扯烂了,高老头愣是强撑着不改口,大有你奈我何的头铁。
高家二子木着一张脸说道:“我父年老糊涂……”
猩红的液体溅了高家二子一脸,温热中带着一点腥气,黑色瞳孔中银白的枪尖染着一点红,正对着的高老头慢慢倒下。
嘴唇张大却没有一点声音,腿间一热,高家大儿膝盖一弯,瘫坐在地。
高老头扑通一声倒下,被踹翻的吕和双手撑地正要爬起,忽然匍匐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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